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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 栗
城是永平城,树是缅桂树。
在我看到那座小城和那棵大树之前,我已是一家森工企业的员工,单位的驻地就在永平的乡下。有一天我站在乡间的田埂上,朝着县城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就去了县城。那以后我时常会走进县城,有时是冲着一个集市,有时是冲着一个书店。在更多的时间里,我没有任何目的,就是想在那些古旧的街上走走,让自己融入小城的时光。
小城像是刚从天宇间飘来,阳光照着街道,照着屋顶,照着树木的枝叶。我在阳光里扬着脸儿,鼻梁故意地抽动几下,之后就闻到了空气中的花香。一段时间之后我才知道,这种香味并不出自那些正在开放的花,而是出自那种可以高达20来米的缅桂树。我把这种树归类于时光里的景物,每次看到它把枝叶伸向天空,那种绵长的生命气息就沁入心底。
在永平的每一条街上,我从这一时间走向另一时间,从前的古老和当今的新颖总在不停地更换。我知道这里还不是当初的博南,当初的博南距此还有少许的距离,因此我还看不到那边的古道。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那条古道本来就是一个帝王的梦想,到现在它早已成了流动的时间。就是因为时间的流动,一些人故去了,一些人出生了,就这么循环往复。
时至如今,那边的古道早已成了秘地,而这边的小城却还是天蓝水绿。作为生活在当下的人,我置身于这天地的色彩之中,却没觉得清新。可不是清新又是什么呢?我确定那是一种虚幻。这就奇怪了,对于一座小城,你可以说它妩媚,也可以说它安静,怎么会扯到虚幻上去了呢?然而我却坚持了这种认定,我认定这座小城的虚,是为了让人看到它的灵魂。
我又一次走向那个招待所,不是去寻找住宿,而是去看那棵缅桂树。当我站在那片巨大的绿萌之下,阳光的斑点落在身上,原本搞不清楚的事情忽然就清楚了:时光的流转对于人的生命,既不是劫难也不是滋养,它不过是让人改变了而已。正是由于时光盖不住古道上的马蹄印痕,从悲情中走出来的永平人看清了生命的本质,他们更注重的是自然的纯性。
或许是一种机缘巧合,我迷恋着那座小城,后来就被借调到那座小城。尽管以前我来过多次,可当我真的融入它的四季,还是感到了一些依稀和生疏。我住在一幢老式的房子里,上班的地点却在一座小桥边上,来来往往都要经过县委招待所。那棵缅桂树就在招待所的院子里,它的根部打着石裙,碧绿的枝叶在院子里蓬勃地舒展。我记不清那幢小楼是三层还是四层,却记得那棵缅桂树已超过了小楼的屋檐,这样的高度让我血脉偾张。
每天清晨,我从我的住所里走出来,走向那个把我借来的单位。随着我的鞋底在石板路上的敲击,小城的清晨便有了一串足音,听着我自己弄出的声音,我竟莫名地被它感动。此时的小城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幻化,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看上去全都鲜鲜嫩嫩。那就是博南山吧,我在心里说,但我不敢肯定。我接着往前走,觉得那风像是从古道上传来的。
路过那个招待所时,一股清香对我发出了轻唤,我一侧头便看到了那棵缅桂树。这之后我就停住脚,站在那儿朝它望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心绪又在血液里涌动。此前我曾见过各种各样的树,它们都以不同的姿态展示着它们的灵气,却从不像这棵缅桂树,与我有着强烈的心灵感应。
永平人也常常说起这棵树,但他们不称它为树,而说它是花。这当然也是对的,它确实会开出花朵,并且还散发着醉人的清香。然而我觉得,即使非要把它说成是花,那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花。平时我们看到的花都具有现世性,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并不给人以超越时空的多维感。这棵树则完全不同,它的身躯虬曲苍劲,一旦开花就开出大片的壮美。它把花朵开在了天上,如果只从这一点上看,我觉得它好像并不完全属于人间。
站了一会儿我就去上班了,那一路我像被那棵缅桂树爱抚过,幸福的感觉总在心里曲折。在许多人的意识里,幸福是明天的事,要想在明天里得到幸福,就得在今天里努力拼争。这样的人生是很标准的,但这种“标准”可能会让生命失去魅力,会让生活失去原味。永平人对于幸福的理解有着自己的角度,他们把拼争与目的统一起来,注重的是心灵体验。
我们不能不承认,一个人群的生存方式,其实就是一个地方的文化。这是我不曾懂得的,现在我终于懂得,那也是我和缅桂树待在一起的结果。我是很珍视这点的,所以我像找到了与那棵缅桂树待一起的最佳方式,只要遇到闲暇,我就坐在它的身边,把一份崭新的获得来回地咀嚼。
和一棵缅桂树在一起,我的灵魂很安静,我听到了花朵绽放的声音。这肯定不是错觉,我坚信花朵的绽放会有声音,只是别人无法听到而已。处在这样的安静之中,我的思维很活跃,许多对于人生的设想都像这满树的花,一经开放就有了半空的清香。渐渐地我便深邃起来,我知道凡是美到极致的东西,都是人生中最短暂的相遇,不可能永久存在。
果然,花瓣开始飘落了,像薄薄的雪,覆盖了碧绿的季节。花瓣的飘落让我感到虚空,以后再路过那个招待所时,我总会让目光在那棵树上稍作停留。望着那棵树的凋零,我便相信了那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最长的是时间,最短的也是时间。时间里确实存在着某种魔法,只要你稍不留神,一种变化就发生了。我就是因为那种变化才离开永平的,那之后我进入了一座比永平更大的城市,我置身的也是一个比永平更大、更复杂的人世。
离开永平的时间久了,那座小城里的大树,渐渐地就神秘起来。是的,我没说错,不是模糊,而是神秘。几乎是每一次,回想起那座小城,回想起小城里的人,我都会产生一种曾经驻留的温暖。只有在回想起那棵缅桂树的时候,我弄不清那是一种梦境还是一种现实,也弄不清它与我隔着多远的距离,就觉得它是站在时间的另一边,一直凭吊着逝去的岁月。
一座小城总被花香溢满,它的面容必然也像花朵,那份艳丽会使它褪去历史的遗痕。但对永平而言,博南山上的古道从它的前世一直延伸到它的今生,一路的历练已使它有了仁悲和宽厚。小城是从时光里沉积下来的,除了那份自有的雅致和深远,它还挟带了些许的苍茫。尽管那条穿城而过的河已不再浩荡,但在我记忆中,它始终都是青天浑如碧水。
就是这样一座小城,我再见到它时,已是20年后的事。此时,夏天已进入深境,小城却依然飘着花香。我知道我现在闻到的香味儿,已不是我20年前闻到的那种。现在的永平已变成一座花城,几条街道都栽了缅桂树。除了作为绿化的那类,许多街道都摆满了各种花卉,说是很快就会运到外地去。
刚刚我想过,空气中的花香可能不是从我记忆中的缅桂树上飘来的,转念一想又觉得不一定。在这座小城,空气中的花香古已有之,一段时期,它们还伴随过那个明朝状元的流亡。现在,我只想尽快见到那棵缅桂树,于是拐上另一条街道,一直朝着那个招待所走。
路是记忆中的路,两旁的人家都敞着门,我一侧头就看到院子里的花。有花的地方就有缅桂,黄的称金缅桂,白的称玉缅桂,再配上些海棠和茶花,主人心里的“金玉满堂”就形成了。我知道这只能是一种愿望,永平人种树养花的真正目的,主要还是体现精神的昂扬和哲学的思想。
永平曾是中国西南的边屯重地,明朝的徐霞客游到这里时,也说这里是迤西咽喉。徐老先生所说的迤西咽喉,主要指这里的地理和地貌,他站在明朝的时光里看到了西汉的关隘。其实,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千古不变的,当历史那头的马蹄之声逐渐消失,这里的一切就丰饶起来。山上的树郁郁葱葱,城里的花姹紫嫣红,曾经的边屯早已成了今天的文化。
没有了古道上的人来人往,这座小城便有了年景的锦绣,人的生活也随之悠闲起来。自此,小城里的人保持着一份淡定,天长日久,那一个个的,竟有了大国君子的派头。保持着那份淡定,其实就是保持着人生的原味儿,这是性情的流露,也是本色的呈现。何为本色?我觉得,那当是在许许多多的恍若隔世之中,又有着许许多多的近在眼前。
人有时会被往事滋养,如果一座小城的历史让你看不到尽头,这座小城就可以一遍遍地重温。事实也是这样,走在那条熟悉的街上,我竟忽然相遇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我自己”还在明眸皓齿,停在那里冲我笑笑,然后就幻化般消失了。这个过程让两张面孔有了对比,我的年轻和我的苍老混在一起,中间竟没有过渡。等我完全回过神来,我又一次感到这座小城的魔力,它能让苍老变成年轻,也能让年轻变为苍老。
大约半个来小时,我终于找到了那个招待所,并且看到了那棵缅桂树。只是从前的招待所已被废弃,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只有那棵老缅桂树孤独地站在那里。与那棵缅桂树对望的时候,我忽然觉出了它柔柔的母性,之后就一直心思曲折。回想着20年前从它身边一次次经过,回想着曾一次次静坐在它的树萌里,我很想这样问上一句:我是你的孩子吗?
院子的空荡给了缅桂树另一种寓意,这种寓意对欣赏者是有要求的。除了要有安闲的心境,还得要懂得一些古典诗词。我并不认为我已达到了这种境界,但我确实读出了它的深邃,明白了许多事理。
这棵缅桂树明显老了,树干已被岁月刻下更多的痕迹。树的苍老并不表明它的衰竭,就像我们对某种事物的彻悟,一旦明白了就是另一种心态。太阳偏西的时候,阳光上到树顶,缅桂树反倒炽烈起来,多了许多的沉实和宽怀。没有风从这里经过,树的枝叶一动不动,却有大片的光芒反射起来。借着那些从叶面上反射的光,我看见这座小城更加明亮了。
作者简介
铁栗,现居大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民族文学》《北方文学》《天津文学》《四川文学》《边疆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300余万字,著有散文集2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