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志强

　　小小的奇妙

　　皱皱是一本摄影集里的老奶奶。小瓜一看到图片上的老奶奶，脱口就喊：皱皱。

　　晚上要睡觉，小瓜就会拔掉“天猫精灵”的插头，抱到有蚊帐的床铺；早晨醒来，小瓜会捧着“天猫精灵”到客厅。放歌曲。妈妈揿了一支歌，小瓜会去摁掉，一定要选出自己喜欢的歌歌。一个白天，除了午觉，歌歌都伴随着她。

　　那个双休日上午，妈妈陪着小瓜搭积木。搭小房子（房房）、蘑菇（菇菇）。三个圆柱体，叠起高高的茎杆，杆顶一个红色的圆锥体。蘑菇“种”出了。小瓜鼓掌。妈妈助兴拍手，说：小瓜自己祝贺自己呀。

　　可是，一段圆柱体歪了。整个蘑菇倒散。小瓜捡起圆锥体，准备重新“种”。这时候，歌声戛然而止。小瓜停住手。妈妈说：歌歌没有了。

　　小瓜赶过去，摁出个《小苹果》。小瓜喜欢这种节奏。身体也随着节奏摆动。妈妈邀请她继续搭积木，小瓜说：非。

　　小瓜拒绝、反感什么，就说非。爸爸说，小瓜敢于说不。爸爸会佯装被“非”的样子，转身离开。小瓜跑上前，张开双臂，说：爸爸，抱抱。

　　于是，妈妈拿出新鲜的东西——大人的读物，一本彩色的摄影集，都是人物，老老少少，女摄影师和丈夫老家的人，住相邻的村庄。妈妈的一个朋友是女摄影师，赠送了这本新出版的影集，引起了小瓜的兴趣。妈妈打开影集，小瓜拨开妈妈的手，说：非。

　　小瓜要自己翻书。这是小瓜看的第一本书。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小瓜凭面目，没叫错年龄。翻到中间，有许多老太婆的头像，小瓜的手不动了。

　　妈妈看出小瓜关注着居中的一个老太婆。那一脸凝结着沧桑的皱纹，使她想到飞机上鸟瞰阳光照耀着的玛雅地貌。她说：奶奶的脸上都是皱纹。

　　小瓜说：皱皱。

　　一定是那次一件衣服揉成了团，出现了许多皱褶，妈妈提醒过小瓜：衣服揉出皱纹了，不好看。小瓜认定了“皱皱”，就去抚平。现在，小瓜用好看的肉实的手，去抚老奶奶脸上的皱纹。疑惑怎么抚不平？

　　妈妈指着图片，纠正道：老—奶—奶，奶奶。

　　小瓜坚持叫“皱皱”，而且，双手拿起打开着的书，郑重地端起，她嘟起小嘴唇，低下脸，亲了一口图片上的老奶奶的脸，声音响亮，比亲妈妈还响。

　　妈妈乐了，说：小瓜，这是画册，老奶奶被你亲得在微笑呢。

　　小瓜对老奶奶说：笑笑。

　　随后，小瓜每天都要翻一遍摄影集，妈妈教小瓜认识长辈，小瓜随口叫：阿姨、叔叔、爷爷、奶奶。

　　不过，翻到那一页的老奶奶，小瓜只关注那个老奶奶，就叫：皱皱。渐渐地，好像每天举行的一项仪式，小瓜直接翻到那一页，一手拿一边，端起书，亲一口，然后叫：皱皱。

　　妈妈纠正了几次，无效，小瓜否定妈妈叫法，摆一下手，说：非。

　　摄影集翻得起皱卷了，有几页，还撕裂了。妈妈用透明胶纸粘接起来。有一次，小瓜举行亲吻仪式，刚叫了“皱皱”，图片上的老奶奶笑了。

　　妈妈听见了笑声，一惊一喜，以为是幻听，但确实听见了老奶奶的笑声。

　　小瓜毫不奇怪，仿佛响应，也跟着笑，说：笑笑。

　　妈妈说：我们小瓜把老奶奶亲得笑了，老奶奶就喜欢小瓜。

　　小瓜又亲了一口，像挠痒痒一样，老奶奶发出了笑声。

　　妈妈避到阳台拨打了手机，询问第十六页那幅照片上一脸皱纹的老太婆的背景。女摄影师说：那是我的婆婆，因为病危，我们从乡下把她接进城，住进医院，今天，婆婆胃口开了，好像有什么喜事，还出声笑呢。我担心婆婆的表现是回光返照。

　　小瓜亲得“皱皱”发出的笑声和病房里的老奶奶的笑，发生了奇妙的关联。妈妈和女摄影师难以理解、难以置信这个奇迹。妈妈说：我带女儿来，让她见见亲吻了那么多次的老奶奶。

　　小瓜一听要出去走走，像一只笼中的鸟儿一样，奔向门，够不着把手，就原地顿足。妈妈顺手把摄影集放入拎包。

　　进了医院，小瓜不要妈妈抱（说非），在长长的走廊，摆动小臂，像展开翅膀欲飞。女摄影师在病房门口招手。小瓜说：阿姨，好。

　　摄影师的婆婆坐倚在床档上，望着门。

　　妈妈拿出摄影集，打算向小瓜介绍影集上的老奶奶与床上的老奶奶的关系。小瓜好像看到老奶奶从影集中走出来，就开口叫：皱皱，好。

　　妈妈纠正，说：叫奶奶，奶奶。

　　老奶奶还没弄明白“皱皱”的称呼，只是笑，说：宝宝，长得多有灵气呀。

　　小瓜嘟起小嘴，踮着脚，伸长脖，响响地亲了一口“皱皱”。妈妈在旁边说：这一下，亲眼见到老奶奶了吧？小瓜又亲了一口影集里的老奶奶。坐在病床上的老奶奶笑了。

　　满载着故事的星星

　　小瓜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小鸟在起劲儿唱歌。

　　小瓜第一次醒得这么早，因为，一是她做了一个梦，二是她要正式上学了。

　　梦里，上学，要讲一个故事，可是，没告知要讲什么故事，只知道讲故事是一场比赛，也是一种考试。

　　规定允许一个家人陪同。小瓜就立刻点了爷爷。她知道做什么事该叫什么人。

　　爷爷的书房有许多书。一道墙，从下到上的一面书柜，里边全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书，还有桌子上也摆着书，像一座座小山，中间空着，像一个平原。爷爷就面对“平原”写故事，书橱里一个专柜，摆放着爷爷写的故事。

　　小瓜还不识字，她上学了识字，就能读懂爷爷写的故事。她喜欢爷爷的书房。常指着一本书，问：里边住着什么故事。爷爷就给她讲。爷爷讲过童年的故事，小瓜说：我长大了也写童年的故事。可是，她现在说不出自己的故事。爷爷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说不出自己的故事。

　　小瓜仿佛拥有了一个自己的故事一样，因为她做了一个梦，清晰地记得梦里的情景。她要求爷爷陪她上学校，爷爷像接受她的重用一样，笑着说：保证完成任务。

　　小瓜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陌生的同学，都有家长陪同，有的是爸爸，有的是妈妈，有的是外婆……反正，都是亲人。还一张桌子坐着一个学生，一位家长，好像是同桌的同学一样。

　　老师宣布了比赛的内容：一个游戏的故事，或者一个梦境的故事。

　　爷爷悄悄对小瓜说：我还记得我上学前做过的一个梦呢。

　　小瓜将食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

　　老师又宣布比赛规则：同桌不能用语言相互交流，保持教室的安静。

　　爷爷脱口说：那要我陪着能发挥什么作用？

　　小瓜又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了一个“嘘”。

　　爷爷意识到自己犯规了，就咬着嘴唇。

　　事先，新生都不知该讲一个什么故事出来，似乎考验同学们讲故事的能力。

　　爷爷有一肚子故事，却传达不出来，像爷爷讲过的一句话：茶壶里煮饺子，心中有数，倒不出来。

　　一个一个同学上讲台，讲的差不多都是游戏的故事，最多的是捉迷藏。

　　小瓜也喜欢捉迷藏。躲藏和寻找，小瓜偏爱藏起来，还邀请爷爷跟她一起藏，指定爸爸或妈妈来找。小瓜听见脚步声近了，突然撩开幕布一样的窗帘。爷爷遗憾：你怎么主动暴露了呢？

　　小瓜听不见同学们讲游戏的故事了。她还没意识到可以讲正在进行中的梦。不过，梦里，她看看爷爷，爷爷也看看她，一老一小的眼神这么交流着。小瓜看爷爷的眼睛，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看着看着，星星就沿着目光的轨迹滑下来，像滑滑梯那样顺溜。小瓜不出声地笑，还将食指竖在唇前，表示了个“嘘”。爷爷也会意地笑了，不过，没笑出声。

　　梦里讲故事比赛，好像真实发生了。第一天上学，小瓜讲了昨晚做的一个梦。其实，她还在进行中的梦里。

　　小瓜获得了比赛的第一名。爷爷笑了。小瓜也曾在梦里笑过，笑醒了爸爸妈妈。

　　老师要小瓜说获奖感言。小瓜说：我和爷爷交流，没有违反比赛规则，我们不出声，用眼神交流。

　　有个同学好奇，问：怎么用眼神交流。

　　小瓜说：爷爷说过他小时候，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喜欢望星星，满天繁星，爷爷盯住一颗最亮的星星看，不眨眼，看着看着，那颗星星就会沿着目光的轨道滑下来，那是满载着故事的星星。

　　小瓜醒来，阳光灿烂。她说：爷爷说我，满载，这个词用得好。

　　妈妈帮她穿衣服，小瓜说：我自己会穿。妈妈说：学校门口有一个好消息在等着。

　　一听好消息，小瓜做出一个飞翔的姿势。妈妈要开车送，小瓜说：我和爷爷一起走。爷爷将翻皱的摄影集装入书包，引起盒子里的铅笔发出响声。

　　妈妈开车，提前到达。小瓜像小鸟在前边带路，一路催爷爷跟上。远远地，小瓜看见学校门口站着一个老奶奶。她像小鸟飞上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上一样，投入老奶奶的怀抱，搂住脖子，亲一口脸颊，叫：皱皱奶奶，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皱皱奶奶好像也知道望星星的奇妙，说：你把我看过来了。

　　陪同的女摄影师拍下了这个镜头。她说：婆婆出院后两年多，起先在家里走，常给她看小瓜的视频，她奇迹般地能下楼走了，脸上的皱纹也消失了。又对小瓜说：小瓜，你把奶奶亲得皱纹消失了。

　　小瓜取出摄影集，俯在爷爷的耳边，悄悄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今天，我要给同学讲皱皱奶奶的故事。

　　作者简介

　　谢志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出版小说和文学评论集近40部，在国内发表小小说近3000篇，多部作品被译介至国外，部分作品入选大、中、小学语文教材和考题。曾获中国微型小说年度奖（多届）、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两次）、《小说选刊》双年奖、浙江优秀文学作品奖（两次）等多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