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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晓梅
傈僳山寨
借一条山道，不看繁花和茂林
只看封锁在傈僳山寨的旧物
离祖母屋远一点的青春棚，离心却是那么近
比祖母屋小一些的木椤房，刚好装下两个人的爱情
离山寨远一些的水磨坊，离炊烟却是那么近
比炊烟还香的石磨啊，磨碎了大山清贫的饥渴
借东坡种苏麻，借西坡采火草
织布机吱嘎吱嘎，织八尺八的头巾
织八尺八的腰带，织蓝白相间的百褶裙
七彩虹顶在头上，鲜花绣满腰间
出嫁的阿妹啊，美过天仙
借一把陶壶，只装白云不装酒
借一处火塘，煨一罐油茶解脱一天的疲劳
借三天艳阳，晒新收的荞麦，也晒刚采的蘑菇
借一套古旧的裙装，扮一天美丽的傈僳姑娘
借一架老旧的牛车，拉着我做一次幸福的新娘
借一曲葫芦笙歌，跳一夜狂野的舞蹈
敲响大山的鼓面，敲开心灵的茧花
醉了篝火醉月亮，醉了山风醉朝霞
借一棵八百年的核桃树，站立村口
守望着生老婚嫁的悲喜，为我讲述古旧的时光
回家过年
1
春节前三天，从金沙江西岸回到东岸
一匹一匹的山梁，披着浅白色雾霭
目送回家过年的人们
半坡山茶花，半坡喜庆的村庄
山水慈悲，万物互赠
滔滔江水，尽染翠玉
必经的金安大桥，仿佛摆放天地间的一架
红色竖琴，让峡谷里的风
任意弹奏，丽攀高速路上的车
比江水流动快，隧道里
灯光，闪动出波浪的激情
归家，喜悦贯穿所见的一切事物
2
夕阳装满西街，扬辉遗留在明朝的时间之上
一些深嵌的记忆，出现在牌坊的暗处
白瓷上的青花，素坯里的火光
粉彩、釉彩、喷花、浅浮雕的瓷片
在西街的红茶花下，隔着沧阳城厚厚的历史
装饰在十字街口。牡丹、芍药、玉兰、紫藤花描绘出墙壁，旧时的初妆
墨迹下的山水，有燕雀飞过春夏秋冬的景致
诗词歌赋，从临摹古雅的篆书、隶书、楷书中
吟咏出小城，久远的故事
宋体落款时，一本《边屯程海》私藏在
咖啡屋、酒吧、茶室、花店、木匠铺子的桌上
半扇窗的心事，了然于烟火之间
暮色渐浓，西街已隐蔽在
瓷窑百年的秘籍里
3
除夕头一天，整个中国的肩上都堆满了积雪
四季如春的沧阳小镇，青黑色的瓦楞
转化成了明亮之物，这是小镇的惊喜
也是整个中国的惊喜，瑞雪之下
定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来年
深夜降温时，心中的暗在渐渐结冰
屋外黑色的寒风，努力寻找着门窗的缝隙
示意拿走我身上仅存的一点温暖
窗外的夜，把黑色的衣服裹得更紧了
不让一点点星光，落入人间
我在梦中，背来一些雪
稀释浓黑的夜，顿时
内心的山水，便在黑夜明亮起来
我在想，再暗的事物
因为雪，也会有光亮的部分
4
曦光闪动，所有的黑暗都有它的去处
清晨，呼吸时显露的白色水汽
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寒冷的意义
小鸟的叫声，穿过零度空气
从樱桃树的高枝上，慢慢飘过来
它快乐的部分，来自烟火的亮处
零度的时刻，用零度的语言，告诉自己
期盼一夜的人间，该是怎样的一片雪白
掀开一角窗帘，想象着
一个洁白的世界，就在眼前
昨夜的一场薄雪，已被黑夜
完完全全吞噬，瓷碗里的水没有冻结成冰
儿时吃过的冰凌子，早已冻结在记忆里
5
除夕，清晨的光多好，迎春花
顺着墙缝，用浅紫色在灰黑石头墙上涂鸦
天空仍然是厚厚的雨云层
比春联福字灯笼红火的是平常的日子
比年味和鞭炮声更热闹喜庆的是相互守护的亲眷
敬供家神、祭祀祖先的仪式
在袅袅香烟中举行，灶洞里
柴火旺盛，热气腾腾的香味已弥漫人世
除了鸡鸭鱼肉，我站在灶台前
认真地煮着一大锅杂锅菜
浓香的肉汤中，先放入红萝卜、芋头
再放青菜白菜和韭菜
对应鸿运当头、事事如意、清清白白、长长久久
吉祥的心意，全都进入香喷喷的饭菜
烟花开在天空，黑夜闪耀五光十色的光芒
光芒之下，是风水宝地福气满门的家
6
春节这天，阴冷的天气仿佛被喜庆的鞭炮驱散
充满阳光的庭院，祝福声朗朗
一树茶花，绽放红艳艳的春光
大年初一，庆贺新年喜乐安康的仪典活动
以各种方式在举行，婆母点燃铜油灯
敬奉天地，香火之中
祈愿自己依然是昨日之我
祈愿所有的磨炼都有花开的空间
祈愿我的亲人朋友吉祥如意
此时，几朵七彩云霞
呈现湛蓝天空
人间，一片静好
上午的丽江拉市海
上午的丽江拉市海
蓝色深远，我努力接近
天空的蓝，湖泊的蓝
努力接近，候鸟的快乐
飞翔，欢叫，呼唤
与阳光一起，落入湖水
溅出，涟漪的瞬间
水岸上的笑声，也落入水中
水波渐渐扩大，落入天空
落入云朵，落入迷蒙的幻境
遍野的鸟群，飞翔追随着飞翔
呼唤追随着呼唤，直至天边的灵魂相遇
在水上相随相恋，留下爱的行迹
那是翠鸟，那是红尾伯劳
那是秋沙鸭，那是栗苇鳽
那是红头潜鸭，那是黑鹳
那是天鹅，那是池鹭
在黄牛的脊背上，晒太阳
那是丽江，那是拉市海
那是鸟的乐园，候鸟的乡域
山峦黛绿的倒影，红柳树简素的倒影
鹅黄色的芦苇，打渔村的青瓦房
玫瑰花上的冰凌，鸟群的韵律
都落入湖水了，一支羽毛
飘荡着，经过我的视野
也落入湖水
深夜听海，让看见的看不透真相
我又一次站在程海的岸边
对面的渔村安静地进入黑韵的睡眠
那只破旧的渔船，搁浅在一片龙眼树下
岁月的沉落，锈蚀了曾经光鲜的年轮
坐下来吧。坐在被海水洗过千遍的石滩上
听海。让温暖的海风吹散一头紧束的长发
在黑夜的黑中，让看见的看不透真相
让听到的，在潮涨潮落的涛声中
听得清清楚楚
听海，我听到了诗歌的柔情，爱情的疼痛
听海，我听到了苦难的低吟，书页的轻翻
听海，我听到了水妖的哭泣，舞姿的曼妙
听海，我听到了灵魂的咆哮，浪花的回应
这是一场祼身的沐浴
雷鸣，闪电，雨水
就在我的头顶
我要蜕变成今夜的水妖
继承斩断已久的情缘
去陪同我昼夜穿越的恋人
哪怕满天的星宿再次镂空我所有的美丽
我也要让洁白的齿光
替我去与柔软之舌缠绵
这是一场再生的泅渡
星光，黎明，露珠
就在我的心间
哪怕隔着千涛百浪的距离
我也要顶着晶莹的水波上岸
让女妖含香的嘴唇
替我告白思慕的冥床，情迷的私房
作者简介
赵晓梅，云南丽江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十月》《星星》《草堂》《芒种》《绿风》《诗潮》等刊物，著有诗集《竖琴之声》《紫色珠语》、散文集《寂静与破碎的美》《边屯程海》、小说集《雪山水城》，曾获云南省文学艺术创作奖、滇西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