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 伟
滇池是一部无字史书,每一道涟漪都书写着时间的故事。
我立于岸边,这般想着。
风自水面拂来,挟着湿润的腥气,但并不难闻,反叫人觉出几分生机。湖面,苍茫一片,远处水天相接,朦胧中,我看到了西山的倒影。滇池就这般,静静地,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闭目养神,却又洞悉一切。
滇池之老,老得过世上许多物事。地质学家说,约在三千四百万年前,此地原是古地中海的一个海湾,后来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猛烈碰撞,青藏高原隆起,滇西大地被剧烈挤压,此处陷落成湖。古人称其为“滇”,或许正因其地势高耸,有颠沛之意。于是,这脚下踩着的泥土,便是远古海底的沉积,叫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每一粒沙子都承载着无法计量的时光,每一滴湖水都融化了无数个春秋。
历史上,滇池畔走过多少人?考古发现告诉我们,三万年前就有古人类在滇池地区活动。古滇国的先民在此渔猎,青铜器上刻着他们的信仰,那些贮贝器上的图案,生动地记录了滇人与滇池相依为命的生活。
我在云南省博物馆中见到一件陶罐,出土于滇池沿岸的遗址,陶罐粗糙,纹饰简单,是两千年前的容器。它曾经盛水,盛粮,或许也盛过滇池的鱼。如今它空着,作为时间的证物,静默陈列。看着这个陶罐,我仿佛看到古滇人如何在滇池边生活:清晨,妇女们拿着类似的陶罐到湖边取水,男子划着独木舟入湖捕鱼,孩子们在浅滩处嬉戏玩耍。他们的欢笑与叹息,都融入了滇池的波涛之中。
战国时期,楚将庄蹻入滇,建立滇国,带来楚地的文明,与土著文化交融。汉武帝开滇,置益州郡,滇池成为南方丝路的重要枢纽,滇池畔的晋城成为滇中第一个首府。到了明清,墨客文人聚于大观楼,吟咏“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豪情与湖水共荡漾。孙髯翁那180字长联,将滇池的历史与风光尽收其中,成为绝唱。
抗战时期,西南联大师生常在滇池畔散步、思考、讨论国是。闻一多、朱自清等都曾在此寻找灵感,暂避战火的纷扰。滇池默默见证着民族的苦难与坚韧,用宽广的胸怀抚慰着一颗颗焦虑的心灵。
忽然明白,滇池本身何尝不是一个更大的容器?它盛着远古的海水,盛着历史的波澜,盛着昆明城的欢笑与叹息,盛着每个人的记忆碎片,古滇先民的、历史人物的,我的、你的。所有这一切,都沉淀在湖底,层层叠加。
在这个容器里,时间不是线性流逝的,而是层层叠加的。地质时间、历史时间、个人时间,都在这里交汇融合。站在滇池边,你同时能够感受到数百万年前的地质运动,两千年前的滇文化,八十年前的抗战岁月。所有这些时间层面同时存在,同时呈现,使滇池成为一个真正的时间容器。
滇池边的生活仍在继续。清晨,有市民来此晨练,太极拳的舒缓动作与湖波的轻柔节奏相得益彰。午后,有画家来此写生,试图将滇池的神韵留在画布上。傍晚,情侣们携手漫步长堤,在滇池的见证下许下誓言。周末,家长们带着孩子来认识水生植物,教育他们保护滇池的重要性。滇池继续容纳着新的故事、新的记忆。
夕阳西下,湖面鎏金。游人都已散去,唯有那垂钓老者仍在,仿佛从未移动过。他的剪影映在金色水面上,像是从时间深处走来的使者。
滇池依旧平静,收纳着一切,不言不语。千万年来,它就是这样,静静地做时间的容器,容纳着地质的变迁、历史的更迭、个人的记忆。它不评判,不拒绝,只是包容一切,记录一切。当我们最终都化为尘埃,滇池仍将在这里,继续容纳新的时间、新的故事。
我知道,在这平静的水面下,沉积着太多的时间,太多的故事。滇池,这个巨大的时间容器,将继续它的使命,直到永远。而我们,不过是它漫长历史中的一瞬间,是它容纳的无数故事中的一个微小片段。想到这里,忽然感到释然,个人虽渺小,但若能成为滇池时间容器中的一滴水、一粒沙,也就拥有了某种永恒的意义。
吴伟,昆明市作家协会会员、昆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昆明市网络文学协会会员、开明文学院第二届理事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