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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必昆
大地之上,日渐春浓。骠川坝子开满油菜花,花蕊间是蜜蜂纷飞或悬停的航线,墒埂脚是农人劳作或行走的路线。两个农民挑着担子走在窄埂上,崴来崴去地扭动胯部。我们几人漫步在后,身躯也不由得扭崴着,前倾后仰左歪右斜,全靠胯部来平衡身体,颇有些戏剧性。
以口夸村花灯艺人何国权对我们说,咱乡村小路坑坑洼洼,人们走路都会崴来崴去的,就像崴花灯一样。对了,这些天我在骠川坝子转悠,老觉得骠川人走路时胯的扭动有些夸张,好似什么民间舞蹈的舞步,却一时想不起来。经何国权阿叔这么一提,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花灯的崴步。
云南花灯戏在民间生命力旺盛,尤以昆明、玉溪、楚雄等滇中地区最具特色。藏在城市深处的众多社区,散落乡野阡陌间的无数村落,人们祖祖辈辈过着“无崴不成灯”“无灯不成活”的烟火生活。我这次来踏访的楚雄市以口夸村,就是一个嗜灯如命的“花灯窝子”,也是骠川花灯的核心地。“骠川”是楚雄当地人对子午镇、东华镇所在坝子的俗称,明代此地属“大骠里”,包括“大骠”子午镇、“小骠”东华镇两块山间盆地组成的坝区村落。洪武年间中原移民至此,大骠里成为戍边民屯,从此多民族交融生息,由江南杂耍歌舞与当地民歌小调融合而成骠川花灯。
以口夸系彝语音译,意为有清泉的寨子。在以口夸,崴花灯是村民的生活常态,男女老少大多数都会崴几步,唱几调。何国权说,弄懂崴花灯,才能懂得骠川历史文化。看骠川人在院坝或路边随意崴动,那一摇一曳间,崴出的是民间身体美学的活态传承,是古老族群在节庆仪轨中的生命欢歌。
村中有院老房子,是以口夸文化大院,也是骠川花灯大舞台。同行的云南花灯艺术家妥抱融,正在这里辅导乡村花灯队舞者。妥老师说,若要识得云南花灯的真味,离不开一个“崴”字。只此一字,便是打开这方“戏窝子”全部奥秘的锁钥。云南花灯有“逢唱必崴”之说,也常常把唱花灯、演花灯、舞花灯称之为崴花灯,崴即花灯剧中的舞。可别小看这貌似简单的崴,花灯艺术正是凭借几种崴步来塑造不同戏剧人物的性格特征。譬如正崴,彰显的是朴实、大方。女反崴,氤氲出抒情、悠然。大反崴,勾勒出矫健、挺拔。男小反崴,漾出明快、活泼。蹂踩步,演绎柔韧、舒展。小崴,则传递轻快、活泼。大颠步,迸发着泼辣、稳健。
光说不练假把式,妥抱融老师边讲边示范几个标准的花灯崴步和扇花,还即兴表演了他主演过的花灯戏《老海休妻》片段。只见妥老师扮老海出场,小反崴时胯部细碎急摆,跳颠步蹦跶得轻快;转大反崴则摆幅骤增,胯部猛送又回正,硬朗线条勾出倔劲;偶走正崴时舒缓摆胯,膝盖慢屈伸,又藏着几分悔意,在崴动中果然把人物性格揉得鲜明。
庭院角落处,有个身穿彝族服饰的阿奶在自娱自乐地唱花灯,牙齿不全,声音响脆,咬词很清晰。“楚雄有个以口夸,共有居民三百家。三条巷口个个大,树上三个大喇叭。天天有人讨媳妇,夜夜有人生娃娃。娃娃都会唱花灯,还有一个二胡拉。”这唱词我曾耳闻,几天前在楚雄与一个开诊所的老同学相聚,聊到我要去以口夸,同学没去过,却对以口夸很熟悉,随即哼唱“楚雄有个以口夸,天天有人讨媳妇,夜夜有人生娃娃”。
何国权阿叔见我疑惑,跟我说,老奶奶唱的花灯,其实是由古代民谣改编而来,反映以口夸历史悠久,村落较大,人丁兴旺。以口夸至今还完整保留着几百年前的李家巷口、张家巷口、大巷口这三条巷道的古村布局,以及何家祠堂、李家祠堂、四合五天井旧院、向天坟等古建筑文物。一个崴花灯,使以口夸村成为省级民族传统文化保护区。几条古街巷,几座古建筑,使以口夸村成了中国传统古村落。崴花灯崴来了大名气,各种文旅活动竞相到以口夸来举办,也有外地人到以口夸旅居。《诗刊》社命名以口夸为“中国诗歌艺术小镇”,云南省文联命名以口夸为“云南文学小镇”。作为村委会干部的花灯艺人何国权得意地笑着说,这一切都是崴花灯崴来的文化遗产。
村里花灯爱好者越聚越多,争相来看省花灯剧院专家的示范表演,花灯成了大家聊不完的话题。刚刚在演出活动中演完花灯戏的杨天学大叔身穿灯衣走过来,要带我们去文化大院的旧楼上看古戏服。他说想了解以口夸花灯,得从祖上传下来的半副戏班行头讲起。
爬上木楼梯,走过瓦檐下的木廊,我低头跨进木门,没有隔墙的几间木楼连在一起,显得很宽敞。我环视一圈,果真发现楼上藏着乡村老戏班的不少旧物件——灯衣、包头、彩头、把件等戏班行头一应俱全。身穿红色生角灯衣的杨天学仿佛从花灯戏中走出来,或者领我们遁入古戏中,崴着小颠步靠近简易的玻璃橱窗,告诉我们里面陈列的是一百多年前的古戏服。我往前凑,仔细观赏那些老古董。橱窗里分别用铁丝衣架挂着几件宽袖长袍的陈旧戏服,墨绿、灰黄的旧绸松松垮垮,袖摆挂丝起毛,襟边塌软歪斜,刺绣的龙凤残了几片,银饰零碎坠在破处。有的摆角垂着脱线蓝边,有的领口豁开破落,古戏服褶皱里裹满干瘪的旧时光。我像木头人一般杵在橱窗前,屏住呼吸凝视着这些安静的古戏装。忽见宽袖一扬,残绣里的龙凤跟着震颤,锣鼓碎响里,花灯艺人裹着绿绸袍,踩着小崴步轻快走来。我赶紧退后,碰到人了,回头一看,身穿灯衣的杨天学老师露出微笑,正娓娓讲述这些古戏服的来历。
清代咸丰年间,以口夸花灯艺人杨继民在昆明蔡小舟戏班表演,凭借精湛的技艺成为名角。后来戏班陷入困境而解散,班主没钱支付薪酬,就将戏班行头拆分抵给演员们。杨继民分得半副行头,带着三箱戏服和两箱乐器,返回家乡营生。杨继民在以口夸重组花灯社,不断培养年轻人,以口夸花灯由此靠从昆明戏班带回来的半副行头代代相传,直至成为云南花灯的重要分支。原本精美的戏服早已破败不堪,清代的乐器已变得音色喑哑,却成为以口夸花灯的时光见证,成为历代花灯艺人心中的瑰宝。
杨天学自幼受“花灯窝子”的文化熏陶,十二岁随父亲杨正开学习花灯及滇剧演唱,现在是以口夸太平灯会的第十一代传承人,也是省级非遗传承人。他父亲杨正开年轻时也是骠川花灯的一位狂热爱好者,曾历经艰辛支撑着太平灯会的日常活动。花灯艺人白天和农民一起干农活,晚上聚在一起给村民唱花灯。在杨正开所处的那个贫穷年代,骠川花灯就像星光一样给灰色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光。如今传到杨天学,虽年近古稀,仍然是以口夸花灯的台柱子。杨天学过去是村卫生所的乡村医生,退休后热衷于传承花灯艺术,不但参演花灯剧,还致力于收集骠川花灯非遗史料,多年来已整理出骠川花灯历史、经典花灯剧目若干卷。
骠川花灯起源于唐代南诏时期,形成于明代初期,普及于明末清初,清代就有演出活动的文字记载。鼎盛时期,整个骠川坝子几乎寨寨有灯社,户户有唱灯人,真是到了“无灯不成活”的花灯人间。骠川花灯从院坝灯、团场灯,发展到折子戏、本子戏、大型舞台戏,直至搬上大雅之堂。从初期祭祀祈神求福、自娱自乐的传统花灯,发展成为具有自娱性、娱他性、寓教于乐的现代花灯。几百年来,每逢农历正月初八,以口夸都要举办盛大的土主庙会和太平灯会,组织演唱《大王操兵》《凤阳花鼓》等传统花灯剧。骠川坝子各村寨的老百姓都会慕名而来,到以口夸赶庙会,赏花灯,那是几十代骠川人记忆中最温暖的花灯时光。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独特文化,彩云之南的这方红土高原,早已成为花灯艺术的家园。玉溪、弥渡、姚安、元谋、嵩明、呈贡、建水等地花灯在云南都很出彩,“中国花灯艺术之乡”弥渡县有着“十个弥渡人,九个会唱灯”的说法。跟云南省花灯剧院的妥抱融老师闲聊时,听他说过去云南有四十多家花灯剧团,目前还有八家花灯专业剧团。这些花灯团体,一直是传统艺术的守护者,也是现代文化的创新者。
在云南乡村,其实崴花灯很常见,我打小就耳濡目染。年少时在老家泸西,无论坝区还是山区的村寨办红白喜事,都会请乡村文艺队来唱花灯,我还见过七八十岁的小脚老奶崴花灯。现在我生活的蒙自,城郊新安所是座明代卫所古镇,也是滇南有名的“戏窝子”,每年春节期间都要举办盛大妆会,其中就有很多花灯表演。始建于明代正德年间的新安所城隍庙,设有一个古戏楼,直到民国时期都还排戏演出。而法国人在百年前就留下过新安所跳花灯的老照片,抗战时期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的师生也观看过新安所花灯。传统花灯艺术的血脉,就这样在云岭大地无尽流传。
何国权领我们去看以口夸村何家祠堂,这座徽派宫殿式建筑群始建于明代,兵燹焚毁,民国初年重建。我在大殿细看何家牌位,触摸古村的肌理,蓦然回头,瞥见对面戏楼上有两个身穿灯衣的戏人在练花灯,男着青衫,女穿粉裙。瞧那男子崴来,是山峦般稳健的起伏,步步生风;女子崴去,是流水般柔婉的波动,袅袅生姿。脚下踏着鼓点,手中扇花翻飞,那身子仿佛不是肉身在崴,而是随灵魂的旋律自由舞蹈。我一怔神,顿觉陷入音画时空的漩涡,不知这是古人在作花灯表演,还是今人表演古人的花灯。在以口夸这个颇具魔性的“花灯戏窝子”,我就这样陷进古老唱腔与崴韵缠叠的涟漪中,再也无法从骠川的时光碎影里崴出来。
作者简介
王必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十月》《散文》《天涯》《山花》等刊物,出版文学作品五部,编剧公演原创舞台剧三部,曾获在场主义散文奖、孙犁散文奖、云南文学奖、云南省优秀编剧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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