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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流(丙烯油画) 赵晓梅 绘 |
□ 吕青黛
风是从哪里来的呢?我站在胜境关的关口,竟有些恍惚。这风,怕也是赶了远路,从几百年前的某个黄昏,一路吹到此地的罢。它掠过苍褐的山脊,拂过零落的衰草,到了鬻琴碑前,便格外沉郁起来,打着旋儿,将地上的尘土与枯叶,卷起又放下,像一声悠长而又无可如何的叹息。
这碑,是朴拙的,甚至有些寒素。它不言不语,立在清风亭内,立在这天地之间,任凭苔藓斑驳了石上的刻痕。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粗糙的碑身,仿佛能触到一段业已冷却的旧梦。于是,那风便在我耳边絮语起来,将一段往事,从时光的深井里,缓缓地汲了上来。
我仿佛看见他了。那个名叫孙士寅的浙江小官,牵着一匹瘦马,正从这胜境关的驿道上,踽踽而来。他来时,是怎样的光景呢?或许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怀着一腔“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书生抱负。那时的风,想必是暖的,带着江南水汽的温润,与滇地山花的芬芳。然而,数年寒暑,他走时,行囊里空空如也,竟凑不出回乡的盘缠。唯一值钱的,便只有那张日日相伴的琴了。
于是,就在这关口,就在这石碑伫立的地方,他坐了下来。他将琴横在膝上,那琴身光滑,映着他清癯的面容。他最后弹了一支什么曲子呢?是《高山流水》,慨叹知音难觅?是《广陵散》,悲愤于命运的幽峭?还是仅仅是一曲无名的乡愁,婉转低回,如泣如诉?我们无从知晓了。只知那琴声,起初是清越的,像山间的流泉,渐渐地,便沉郁下去,与这胜境关的暮色融为一体。然后,弦停了。他站起身,将那张视若性命的琴,递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过客,换了几枚微薄的银钱。
风,忽然紧了。闻讯赶来的百姓早已挤满了关隘,万人空巷,皆为送他一程。老人们牵着孩童,农人们放下农具,商贾们停了铺面,沉默地立在驿道两侧,眼中含着泪光,偶有低低的啜泣与叮咛,混着山风的呜咽,轻得怕惊扰了这份清寂。他那洗得发白的青衫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孤独的旗。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没有回头,揣着那点路费,一步一步,走入了关隘的那一头,走回了俗世的烟火人间,从此再没有在史册上留下只言片语。
那琴声的余韵,那百姓的感念,却仿佛被这山口不息的风,永远地留住了。从此,吹过这里的每一阵风,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商与暖意。它吹走了他身后的尘沙,却吹不走那烙在胜境关石壁与记忆里的,一个清瘦而决绝的背影,还有那场默然的送别与沉厚的敬意。
这真是一种极致的风骨,又是一种无言的讽喻。古来的清官廉吏,或立生祠,或受万民伞,总求一个身后的哀荣。而他,什么也没有留下,只留下这“鬻琴”二字,像一枚冰冷的烙印,烙在历史的皮肤上。他不求人知,甚至不求人记,只是用这样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成全了自己内心的那一方净土。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令人心惊,令人神伤。这风里裹挟的,不是悲壮,而是一种清冷至极的寂寞。
我环顾四周,现代的公路在山下蜿蜒如带,汽车呼啸着驶过,扬起一阵短暂的尘埃。游客们穿着鲜艳的衣裳,在碑前合影,喧哗着,又匆匆离去。他们读着碑上的文字,或许会发出一两声“真是个清官”的赞叹,但那赞叹,也很快便被风吹散了。没有人会真正懂得,那个午后,那阵琴声,那份决绝,对于一个具体的生命而言,意味着什么。热闹是他们的,而这石碑与这风,共享着永恒的孤寂。
哲人常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他或许算不得圣贤,但他那一刻的选择,却近乎道了。他将自身的名迹、自身的癖好、自身归乡的希望,都一并舍了,像舍去一件旧衣衫。他舍给这山口的,是一段无言的公案,一缕不散的精魂。这风,吹了数百年,便是这公案的回响,这精魂的呼吸。它告诉我们,在这人世间,除了那些可以称量、可以交易的,总还有一些东西,是风吹不走,雨打不去的。
风愈发凉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碑,转身离去。走了很远,回过头,那碑已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但那阵风,好像跟随着我,在耳边,在衣袂间,幽幽地吹着。它从鬻琴碑吹来,吹进这苍茫的暮色,也吹进了我此后无数个平静或纷扰的日夜。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这样的风浸染过,便再难忘记了。
吕青黛,1992年生,云南富源人,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安徽文学》《延河》《诗歌月刊》《江南诗》《滇池》《鹿鸣》《中华辞赋》等报刊,入选多种选本,荣获多种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