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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雕墙广场(小小说)
     发布时间: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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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田洪波

  阳光像一条熔化的白金,倾泻而下,使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

  就是在这样的蒸笼天里,我们美协的主席——大家私下都叫她“美女姐姐”,依旧穿着那身深色职业西装。汗水浸湿了她浓密的鬓角,紧贴在颈侧。我,以及每一个遇见她的人,心头都难免涌起一股难言的惋惜,有种上前劝她换身衣裳的冲动。自然,这身行头是她多年不变的。个中缘由,我也是后来才知晓。

  那是几年前的事。我所在的市依托母亲河,兴建了一座气势恢宏的休闲广场,打造城市新地标。其中,浮雕墙广场是核心,将承载城市的历史与精神。项目论证会上,领导有意邀请京城名家设计。她在一片静默中举起手,声音坚定:“交给我们吧!没人比我们更懂这座城市的血脉。我们只收基本劳务费。”领导被打动,欣然应允。

  那时的她,是广场上一道流动的风景。花格碎裙摇曳,披肩长发轻飘,拎着精致的小坤包,顾盼间神采飞扬。

  接下重任,她便一头扎了进去。遴选七位精英,无数次实地考察,夜以继日研讨碰撞,画稿在推敲中日臻完美。最终设计方案令人叹服,顺利付诸实施。

  剪彩日,她容光焕发,领着创作团队昂首步入会场。仪式结束,作为主创代表,她陪同嘉宾参观浮雕墙,讲解设计深意。人群熙攘,赞誉不绝于耳。喜悦中,不知谁疑问了一句:“这浮雕设计真有味道,不知是哪几位大家的手笔?墙上怎么没见署名啊?”

  多年后,当她向我复述那一刻,声音依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要不是强撑着,真就倒下了……”她苦笑着摇头,“太想当然,太热血上头了,只想着为家乡做事,竟把大家最基本的权益忘个干净!”

  就是从那一刻起吧,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沉坠。她开始绕过更年期的文联副主席,试图向更上层领导反映,想尽快弥补这个疏漏。然而,寻求解决的路,比预想的要泥泞。流程像缠在一起的死结。文联副主席在公开场合说她小题大做。团队伙伴劝她:“算了吧姐。当初也是自愿的,就当是为家乡尽义务了。”

  她眼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这不是我个人的事,这是原则,是对创作者最起码的尊重。权利可以放弃,但不能被剥夺。”

  她的衣着渐渐变了。裙装不见了踪影,取代的是线条硬朗的职业西装。坤包也消失了。有人问起,她有时笑,变戏法似的从上衣口袋,或裤兜里,抽出几页折叠的纸:“见领导方便。”

  我们这才恍悟。那几页纸,是她精心准备的“诉状”。从广场建设最初的会议纪要、创意构思草图,到施工过程的点滴,记录巨细。核心诉求只有一个:补上浮雕墙作者署名。她期望能在材料的空白处,获得领导批示。

  她似乎永远追不上那些步履匆匆的身影。汇报常被中途打断,预约好的面谈总被“下次再议”推延。好不容易看到一丝曙光,再寻去时,领导不是高升调任,便是远赴京城深造。

  起初,她觉得诉求简单明了。然而,她一次次遭到打击。某位领导电话里应承得好好的,指示文联协调解决。她忍着别扭,硬着头皮去找副主席,答复却是:“真不巧,副主席临时有个紧急会议,出差了。”待副主席归来,对方又换了口气:“领导刚来过电话,说这事……先放放,不急。”她不懂,放放是多久?辗转多个场合,终于堵到能拍板的领导。对方皱眉说:“解决问题是要讲程序的。你急,我理解,但程序不能乱。”

  她恳求说:“领导,署名所需的一切费用,我个人承担。位置我都想好了,绝不会影响整体美观……”领导脸上终于露出思索,片刻,绽开一丝笑意:“行,你有这个态度,我看可以。”当场抄起电话,指示她直接去找广场的主管单位。

  主管单位负责人听完来意,语气带着质疑:“改动绝对不行,会破坏整体规划效果的。”然后身体前倾,目光钉在她脸上,“就这么在意几个名字?”

  她眼眶红了:“这不是在意不在意的问题,是对创作者心血的起码尊重。署名不需要多大地方,费用,我说了,自己出。”

  结果,她被客气地请出了办公室。她将手中材料攥得死紧,声音发颤:“我会继续反映的,这事没完!”对方嘴角挂着笑意:“恭候佳音。”

  后来,一个在广场管理处工作的亲戚,在饭桌上提起:“你们那位女主席,那天可把我们吓坏了。就蹲在浮雕墙底下,大太阳晒着,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真叫人心酸。哭了得有好一阵吧,后来猛站起来,抹了把脸,头发一甩,扬着头走了。她是不是压力太大,这儿……”亲戚指了指太阳穴,欲言又止。

  饭桌上安静下来。亲戚的话,像窗外正下着的雷雨,瞬间穿透了我的衣衫,激得我后背一阵寒凉。

  

  田洪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作品》《草原》《朔方》等刊物,著有小说集《请叫我麦子》等7部,曾获中国好小说奖、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