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严琼丽
我写诗的时候是一匹野马
我从未和人提及
我写诗的时候是一匹野马
更没和人提及,浅酌之后的我,是一匹
东方的白色野马
带着梦幻的光影,消失于我眼下所在的城市
带着地铁回到我家乡的田野
那里的人,渐渐离去
只有槐花树下,还有很多年迈的光影见证者
他们没有见过地铁
地铁穿过山又穿过包谷地
我在风里,追赶地铁
也追赶那些快要失去的光与影
一个中年女人的下午
红色的塑料袋从她身旁飞过
飞到街道中央,与缓行的摩托车擦肩而过
摩托车上的父亲看了一眼
父亲身后的女儿看了一眼
谁也没有为谁停止前行
塑料袋飞到路旁的树顶
像十年前集市上随处可见的红色头巾一样
被一阵风铺开
被一阵更大的风送到离地面很远的地方
一会儿又从空中消失
风停了,天空像一面洁净的玻璃
那个站在绿色围栏旁的女人
眼里的浑浊突然荡开
下午的光晕悬在她乌黑的发丝上
光晕还没离开,她眼里的浑浊又聚了起来
海
我常在猫头鹰入睡的时候
从梦里的矮楼
赶到大海的面前
但这次
蓝色的大海,只有翻涌的巨浪
没有金黄的沙滩
巨浪像倾斜至弯曲的高楼
四面环来
像被钢叉刺伤
牙齿跌落的深灰色鲨鱼
迎面扑来
疯长的野刺花
准确地说,它已经失去了官方名字
因为生在没有建筑、辽阔的野外
长势自由散漫,像疯跑无羁的野马
有刺为铠甲
我为它取名野刺花
从东面看,野刺花像少女晾在树枝上
淋着水滴的绿裙子
从西面看,像一蓬很久未打整
肮脏的,形似钢丝球的绿头发
俯视,它是一朵忧伤
被草芽汁浸染过的浪花
它有我的情绪,有我梦里的荒诞
梦醒之后的无助
新 生
碎裂的树叶,回到树上,重新发芽
路过的人群,短暂性失忆
人的意识在冰冷的流动中消散
一匹白色的马,生出双翼
踏着红色的花瓣
闯进一片沉寂多年的森林
眼睛失明,耳朵失聪
它的身体如被利刃快削而下的碎泥
雨珠从叶尖坠落
一匹马的信仰又在破坏中重生为鱼的骨头
它在水里恢复视力
在水的流动中,它的耳朵重新获得声音
并拥有最凄婉的歌声
白房子
光是寂静的
空置的白房子
是一片树皮全白的森林
是我不按规律跳动的心脏
是一列载满没有记忆的游客
的列车
寂静的光,到了我的房子里
会在重叠的路上
认领无主的书籍
会在第一页
写下作者的乳名
一个用乳名作笔名的作者
无论走到哪里
脚下的土壤都连着树木的根须
观雨中垂钓
雨幕中,每一个垂钓的人
都是被偏爱的诗人
与二胡手
烟雨朦胧,青山低泣
雨点敲打湖面,哀婉的曲调
起起伏伏
水下的鱼儿,徒生怜惜
独自行到江中,衣角边缘
珠玉崩落
鱼不愿上钩
故人也难再相逢
安静之书
傍晚,柔和的阳光
扶着散落头发的影子
走入一片虚无之中
我和它们,相互博弈
势必要在这片虚无之中开出一片良田
埋下桑树的根茎
要在适当的夜深人静之时
听到蚕食桑叶的声音
仿佛一场原本就声势浩大的雨
被按住了将倾之身
只能蓄积磅礴之力
化为中小雨
影子,留在桌脚上方
那里还有烤火炉的余温
阳光,像我的青春
我打盹的时间不见了
我学会了安静地生活
学会了把揉皱的废纸铺开
试着做一枚迟缓降落的枯叶
石头和草木
列车到不了这遍布石头、杂草
少有灌木的荒芜之地
只有羊群青睐此处
石头温和沉静
像沉睡的母亲
青绿的杂草茂盛,环于石头周围
它们相处和睦
像无需契约的两族
相依而生
没有汽笛惊醒它们
粉色的蝶在这里编舞
迷路的喜鹊,落地安家
不会有历史留下的典籍可供查阅
这里的石头,就是石头
这里的草木,就只是草木
烟 花
它炸开在黑夜里
凉下去以后
下一个十年还有柠檬水卖吗
泉水二十年前枯竭
烟花散尽后,尘埃落在小镇上
北极星下面站着人
我习惯了属于这里的唠叨与埋汰
属性相同的物体,大概乐于无声地交流
草芥日渐孤僻
飞禽日渐消瘦
我不再擅长用“暗喻”的修辞
将一个人与一座城拴紧
青青的柠檬片在透明的杯子里
扶摇直上
窗外的街道上,又宿满了天上的星星
没有羽毛的鸟
我常在最热闹的时候,陷入无措的孤独之中
以一种旁观者的身份陷于人群密集处
却失去了一个旁观者的冷峻与睿智
甚至无法拥有侦察力
我眼里起雾,脑里起雾
我的心里,也被浓浓的雾侵占
“我像失去羽毛的鸟”
我这么说,你应该能理解
我不愿把我的脆弱与倔强
表达得过于直白
对于一只没有羽毛的鸟来说
穿上一件铠甲
并不是一个值得称赞的举动
长大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一直这么认为
至少对一只没有羽毛的鸟来说,是这样的
我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欲望
穿过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城市
往更远的地方赶去
作者简介
严琼丽,1994年3月生,云南师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北京文学》《上海文学》《作品》《山花》《扬子江》《星星》《江南诗》《飞天》《青海湖》《广西文学》等多家刊物,出版诗集《废弃的水》,有作品入选《大学语文》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