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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土之上 张伟锋 摄 |
□ 周海亮
他进城那天,父亲去送他。除了行李,父亲还提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帆布包很重,父亲就像提着沉甸甸的故乡。他问父亲包里装了什么,父亲说等到了再告诉你。他问为何现在不能知道,父亲说我怕你把它扔了。他笑,父亲也笑。火车驶过华北平原,他离梦想越来越近,离故乡越来越远。
父亲将他送到宿舍,稍坐片刻,便要离开。父亲得赶回去的火车,赶家里的农活。临行前父亲打开帆布包,那里面,竟然装满了土。
怕你水土不服,给你弄了点土。父亲说,你要是呕吐、腹泻、身上起疙瘩、失眠、发烧……拿开水冲点土喝,就好了……
虽没说什么,但在心里,他笑父亲的愚昧。
当年我去天津当学徒,你奶奶就给我准备了一包土,很管用。父亲说,老家的土,能治水土不服……
那些土,或来自山脚,或来自菜园,或来自院子、土炕、门前、灶坑……总之故乡的角角落落,家里的角角落落,这儿一把,那儿一捧,就有了满满的一帆布包。家乡的土治水土不服,他听说过,却不信。假如父亲没有送他,假如他独自提着一帆布包土上了火车,他想,他肯定会找个地方,偷偷把土倒掉。
帆布包塞到床下,故乡的土很快被他忘记。他没有水土不服,一次也没有。甚至,繁华并且陌生的城市让他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他喜欢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尽管那些高楼大厦与他毫无关系;他喜欢夜里的霓虹和弥漫在街道上的烧烤味,尽管那些东西同样与他无关;他还喜欢那些三五成群的漂亮女孩从他面前走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们与他无关,可是他喜欢看着她们。
只是看看,他就心满意足。
两年后他从工厂辞职,去夜市摆了一个小摊。从宿舍搬走的时候,装满土的帆布包被他从床底拽出。本已做好丢掉它的打算,可是走出很远的他却被舍友喊住。你忘了东西!舍友提着帆布包,气喘吁吁地追赶着他。
于是,那包土被他带到租住屋。夜里他看着那些土,他闻到故乡的气息。
摆摊虽然辛苦,但当数着赚来的钞票,他觉得自己已经真正融入到城市。然后,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生活里多出色彩和阳光。几年后他们用摆摊赚到的钱买下临街的店铺,夫妻店越开越火红。又几年后,他们的女儿出生,他在城市里,买下属于他的房子。
搬进新居那天,他从出租屋的床底下再次拽出那个帆布包。他想连包带土全都扔掉,妻子却说,带着吧,以后栽花什么的兴许用得上。于是,那包土被他带到新居,放到阳台。后来他用这些土栽了几盆花,那几盆花,长得格外好。
两年过去,阳台上又多出好几盆花,一帆布包的土终被他用光。后来那几盆花枯萎了,于是,他将它们连同紧箍在花根上的来自故乡的土,一起扔进垃圾箱。
那些年,他回老家的日子,只剩下过年。那个除夕夜,他与父亲坐在滚烫的炕头,他给父亲讲他在城里的故事,父亲听了一会儿,就睡着了。他盯着熟睡的父亲,发现父亲更加苍老。突然父亲打一个激灵,醒来,说,村子明年就不在了。
他说,我知道。
村子明年就不在了。待明年,村子将变成一个产业园,父亲也在镇上分到了一栋楼房。只不过,他想待天气再暖一些,就将父亲接进城里。他不放心让父亲独自住在镇上,何况儿子读幼儿园了,他希望父亲可以帮他照顾一下儿子。
可是春天时候,父亲突然去世。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飘飘洒洒的柳絮让城市变得软绵绵的。放下电话,他知道,他成为了孤儿。 他将父亲的骨灰安葬在老家的山上,那也是父亲的遗愿。产业园在那里为老家的人们留下巴掌大一块地方,据说为了那点地方,村里的老人们硬是往县里跑了好几十趟。
冬夜,妻儿已眠,他独自在客厅看电视,突然很想父亲。他来到阳台,看着窗外,窗外大雪纷飞。几个空花盆静静地摞在阳台一角,那里面,曾经盛满最后的故乡。
他闭上眼,深嗅着熟悉的泥土气息,突然之间,泪流满面。
周海亮,职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浅婚》、小说集《天上人间》等作品近40部,在国内外各类期刊发表作品1000余万字,有电影《蝴蝶不说话》《蜗牛的家》《浮生》等30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