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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锣知道(小说)
     发布时间:2025-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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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蒋静波

  断水第五日,储水罄尽的百姓开始剜苔藓、舔墙根的露水,甚至有人饮猪尿、榨马粪汁解渴。整座城笼罩在干裂的寂静里,连鸦雀都没了影。

  贼寇围城,久攻不下,就截断了河的上游。这是流经该城唯一的河,城里的饮用水全依赖于它。连续晴天,河底卵石泛白,鱼虾腐臭,水草枯黄。

  贼寇在城下放话:看谁熬得住!

  江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头灼痛如炭火。他不惧刀剑,不畏攻城,唯独这无声的枯渴像钝刀割着他的心。

  一面挂于城墙的铜锣在烈日下泛着冷光,江镳握了握放在铜锣边的锣锤。他曾对官兵说过,若贼寇来犯,他必亲手捶锣,定教锣声响彻天地,可如今……它只能沉默地映着一城的焦灼。

  江镳的性子如铜锣一般,遇事藏不住,总要铮铮作响。母亲曾说,江镳一周岁时抓周,面对着桌上的算盘、书籍、笔墨、宝剑、糕点等物,他一个也不抓,却指着墙上的一面铜锣,咿呀地叫。父亲只好将铜锣取下放在桌上,他手脚并用,铜锣响个不停。母亲笑问:我儿为啥偏抓铜锣?父亲摇头道:只有铜锣知道。

  江镳任大理寺左丞期间,欲劾奏某位权臣。朋友得知后相劝:主动去得罪权势滔天之人,怕凶多吉少。他不听,说:我情愿死,也得发出声音。果然,他因此遭廷杖八十,臀股溃烂,血肉模糊,但仍咬着牙关。他随之被贬至偏远的广西桂林府,后调任四川重庆府。依旧不改其性,直言不讳,行事果决。每到一地,竭尽全力,简明法令,整饬风气,深得百姓拥戴。

  嘉靖元年(1522年),明世宗奖赏敢于直谏的忠臣,江镳升任云南按察司副使。到任才几个月,就遭遇此等危急。江镳虽为文官,却喜读兵书,通晓兵法,便主动请缨协防城池。

  没有水,如何办?江镳立于铜锣前,召集众官商议,一片默然。毕竟,谁也不能变出水来。

  有风吹过,铜锣发出轻鸣,似在低语着什么。江镳望着铜锣,突然想起童年时父亲帮邻居探井,将铜锣平扣于地,耳贴锣心,忽而眉梢一展:此处有水!又敲了敲铜锣:地脉似人经络,水声再细,铜锣也能听见。

  江镳猛然转身,对府役说:快将铜锣取来。又吩咐几位军卒手持镐头,一旁待命。

  一位年轻的小吏嘀咕:都这个时候了,要铜锣干什么?

  一位老吏摇头叹息:取铜锣何用?眼下该开城求和,保百姓性命! 

  江镳听得分明。他一上任,就向众官表明态度:有话像铜锣一般,不要蒙在心里,望当面敲响,即使说得过分,乃至说错,他绝不生气。如今众官已经习惯,随意说话。

  江镳没有回答。他将铜锣平放于地,铜锣模糊映出他枯瘦的轮廓。他整衣跪地,三叩后,侧耳贴紧锣心,凝神片刻,对府役说:移锣!移了一处,一处,又一处……府役的动作越来越僵硬,他还是耐着性子,不断重复刚才的动作,没有一丝厌烦。

  那位老吏对年轻的小吏说:知府的性情好像变了。

  江镳的袍子沾满泥污,膝头磨破渗血,却恍若未觉,只专注挪锣叩听。不久过了多久,终于,他眉毛舒展,站起身来,指着放铜锣之地,叫军卒掘土。

  原来是掘井取水哪。众官恍然明白。好多百姓围了上来,满怀希望,眼巴巴望着一锹又一锹的泥土掘出。

  现场热闹起来。老人们跪地祈雨,孩童们啼哭讨水,男人们与军卒轮换挖井。

  掘了十余丈深,仍不见水。军卒泄气了,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一个老人哭着说:完了,天意啊。

  江镳说:这不可能,锣铜不会骗我。他整理好衣冠,再次下跪叩拜。顷刻间,有泥浆自井底渗出,人群躁动起来;没过多久,清水汩汩而出,水流渐急,清洌如练。现场发出了嘶吼、狂笑、号啕的声音,这些声音与水花激溅声交织在一起。

  很快,人们争相畅饮,都说井水好喝,比那河水还要甘甜。

  江镳对着众人说:不要急,慢慢来,慢慢喝,都有份。

  那位老吏恭恭敬敬捧来半碗井水:大人润润喉吧,这铜锣……还有此等妙用。

  江镳笑了:铜锣的作用不只出声,还能勘测地下的泉水。

  官兵饱饮后,取井水自城头倾泻而下,地面一片湿润。贼寇见状大惊,只好撤围而去。

  百姓将此井命名为“江公井”,井边拴着一面小铜锣,取水者轻抚锣面,铮铮声起,井水涟漪微荡,如铜锣低语。

  

  蒋静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等报刊发表作品200余万字,小小说集《表达方式》《童年花谱》《剡川笔记:旧匣里的东西》先后入选宁波市文联文艺创作重点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