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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苑丹
一
少年时最喜欢听我妈说:等过几天手头闲了要回你外婆家一趟了,或者听她对我爸说:她外婆带信来说桃李熟了,让孩子们回去呢。
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惊天大喜!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我妈的第二种说辞。毕竟农活那么多,手头闲可不好等,何况平白无故要回去,会被各种各样的理由阻挡,而桃李水果是大力石村最缺的,小孩子总是馋得口水滋滋地流,外婆家却可以管够管饱。我敢说,大力石村没有一个人能够抵挡这种诱惑,以这理由回外婆家,定能很快成行。
刚得到消息,我就开始激动,开始坐立不安,开始整晚不太敢睡,甚至试图不脱衣裳睡觉,生怕我妈偷偷走了追不上。然后每天都会问我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外婆家呢?我要跟你去啊!把我妈搞得很是烦躁。终于等到隔天就要去外婆家,我坚决穿着新鞋睡觉,结果支棱得睡不着,不小心踢了身边的奶奶一脚,奶奶疼得大叫,起来三两下脱了我的鞋。
相较于出门就靠一双小短腿蹦跶,去外婆家的路实在太长太长。要先爬上村子背后的糙石坡,再顺着绵延大山斗折蛇行的土路走啊走,路上碎石隔着塑料底鞋还硌脚,有的路段覆着深深的黄灰,时不时就从鞋帮蹭进去。走过一座山还是一座山,转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累,我看着一坡坡、一箐箐植物,茅栗树、栓皮栎、冬青栎、青松、罗汉松,心情像林中的鸟一样自在。有时,路旁就有盛开的山茶花、红得发黑的小杨梅、成熟却依然酸涩的橄榄,我当然不知道什么时节会有这些野花野果,季节对我来说不重要,去外婆家最重要。
如果遇上花开,新田村就在花海中,桃花、梨花、杏花,开得闪亮,我知道这些花要留着结果不能采。可我太喜欢花,外婆还是会撇下来给我玩。我拿着花细细地看,喜欢得不得了,抬头看见沟埂上方桃花低低地开着,伸手一够,花瓣簌簌抖落。一片片花瓣飘悠着落入水沟,在清澈的水中晕头转向旋一两圈后,起伏着随流水飘走。我追着逐水流的花瓣跑,绿草野花拂过裤脚,水流声淙淙,外婆的声音在后面。
我不明白,一个忙得脚不着地的人怎么会对小孩有如此耐心。
有一次,我看到外婆家房前路下荒废的学校院子里开着粉粉一大片我从未见过的花,喜欢得无以言表。我在院墙外走来走去垂涎了很久,看到外婆从地里回来,揪住她的衣裳说想进去摘几朵花。外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她居然没有为我这无聊的想法而责怪我。她放下篮子,领着我到学校大门口,把紧闭的大门推了推,又把门上的锁扯了扯。无果。牵着我沿学校院墙转了一圈,用身高测量部分坍塌围墙的缺口高度。也无果。院门锁着进不去,围墙太高也进不去,没办法,在外面看看算了。她心平气和地说。这片叫秋英的花朵,粉得像霞,在我往后的生命里,有着无可替代的温暖。
二
走过无数弯弯拐拐,终于看见新田村,走进外婆的视线。外婆家院墙往北,就能看见土红公路。继续顺路往下,走过新田坝埂,沿着毛毛小路上坡,就进村了。
外婆见我们进门,欣喜得丢下手里的活忙过来,嘴里喊着:小喜,阿么,小双,你们来了呀!手摸摸我的脑袋,又摸摸小弟的脑袋,抬头对我妈说:刚才才去门口看对面的大路,看看你们来没来,你们就来了。说得好像知道我们当天要来似的。
我们回去,外婆次次如获至宝,次次说才看了那边的大路,有时也说才看了对面的山路。我们有时会走山路,那就要从对面的山上下来。山路不好走,我们走得少,慢慢地就都不走山路了。所以我们如果来,就一定会沿着北面土红色大路下来。大路上方碧绿的山体被剥掉一块皮,露出和大路一样醒目的土红色,正酝酿着新田矿山这个当时看来新奇得不得了的事物。
外婆一天要看多少次那条大路,我们不得而知。
我们进门,外婆就更忙了,一边忙着把留着舍不得吃的东西拿出来给我们,一边叫我小舅(当时外婆的七个儿女就我小舅还没成家和外婆住一起)。小寿,小寿!要是我小舅没答应,她就一声接一声喊,一声比一声大,直到小舅从卧室出来。然后又转到隔壁叫二舅家的两个小孩出来跟我们玩。
如果是桃梨成熟的季节,她就支使小舅去摘桃梨,小舅提着小桶出门,不一会儿,我们就实现了桃梨自由。吃够吃饱后我们跑出门,到沟埂边菜园边随心所欲摘桃子摘梨。我们在树下跑来跑去,又跳又笑,边吃边浪费,外婆跟在后面,仿佛我们吃得越多,跳得越高,她就越开心。
小舅刚闲下来,外婆又开始支使他:小寿,杀鸡!小舅嘟囔着不动,外婆又喊:小寿,杀鸡啊!于是,少年时外婆家的名场面就此诞生了。
小舅天生胆小不敢杀鸡,可不敢不杀,只能勉强上阵。他好面子,吹牛说杀鸡根本就是小事一桩。他准备好盆和菜刀,用拼命追赶、乘鸡不备忽然出手、撒粮食哄等方式,追着鸡在院子里团团转,追不到这只追那只,那只也追不到,继续更换目标,几回惊险几回失败后终于捉到一只鸡。
开始杀鸡了,我们几个小孩团团蹲在盆旁边看着他。只见他拿刀在鸡脖子上来回抹了几下,鸡血接了大半碗,觉得应该是杀死了,放到盆里一松手,鸡就跳起来跑掉了。我们先是一惊,随之大笑,边笑边帮忙赶紧去追。逮回来又补上几刀,丢到盆里戳几下不会动了,想着这回肯定是成功了,就往盆里倒开水,可鸡一沾烫水,又跳起来跑了,逗得一家子哈哈大笑。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把鸡抓回来用火钳按在盆里倒开水烫死。
小舅笨手笨脚处理内脏,我们在旁边嘻嘻哈哈,指手画脚,不停地出鬼点子。小舅像个大小孩,一边做事,一边说着不着边的闲话,无辜又无所谓的神情总能戳中我们的笑点。乐呵够了回头一看,糟糕!碗里刚剖出的内脏不翼而飞,四处搜寻,才发现是被围观的鸡群偷吃了,一只鸡嘴里拖着一根肠子,正飞快地跑远。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三
我和小弟长大些后,即便我妈不得空去外婆家,我们姐弟俩也会自己去。有一段时间,我们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去外婆家玩一天。由于去得太频繁,我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想着要在半路捡一捆干柴背着去,事实是我一次也没有背。每次去,外婆都一样开心,不管农活多忙,总要先给我们煎个荷包蛋。
我们离开,她会站在门口,目送我们到村脚,看我们走过新田坝埂,顺土红公路上山,直到转到山背后再也看不见。我们走到公路转角就要离开新田村的视野,最后一次回望新田村时,见她还在门口张望。我想我一直也走不出外婆的目光。
我到县城上初中那年,酝酿多年的新田铁矿终于开始炼铁。轰隆隆的声响打破山野的寂静,一些村民还进厂成了上班族。新田村由此有了通往县城的客车,大批外地工人坐着客车涌进新田铁矿打工,周边村庄的人们聚到这里乘车去往猫街,去往县城,甚至更远的地方。
一辆辆挖机开进山林,轰鸣声中,树木一片片倒伏,山体表面的碧绿被剥离,露出骇人的黄土,黄土又被翻了个底朝天,搜寻山肚子里的铁矿。当人们从欣喜中惊醒过来,村子南面的绿野变成了一山山黄土,大风吹来,一阵阵灰土呼呼地来,笼罩住村庄。流淌过村庄的小河断流了,依山傍水花果飘香的村子变得灰皮潦草。
炼铁厂很快破产倒闭,工人撤走时,二舅媳妇跟外省男人跑了,留下一儿一女,小舅媳妇跟外乡男人跑了,留下一个三岁的儿子。外婆辛苦扶持每个孩子都成了家,谁承想又出此祸端。三个儿子两个没了媳妇,她觉得自己无可饶恕。她独自带着小孙子,心里的伤疤和炼铁厂刺在大山绿野中的伤疤一样深。
新田村有了到县城的客车对我来说是件天大的喜事,从此我只需走到新田村就可以坐车直达县城。放假坐车到新田村下车,我有时会看见外婆。猫街读书的娃娃都回来了,想着你也该回来了!外婆牵起我的手。一次她边走边揪起我前面的小辫子往脑后披散着的头发上拢,说小姑娘披头散发不好,要全部扎上去。
她一如往常地温和,忙着给我做饭,对我问长问短,当走到院墙旁看见北面大山半中腰破败的炼铁厂时也会嘟囔咒骂几句,骂那些拐别人婆娘的矿工心术不正,骂矿山搞得村子灰尘滚滚,骂炼铁厂丑陋破败的厂房和突兀高耸的烟囱。
这就是我看到外婆最生气的时候,她从未与人正面交锋对骂,从未愤怒失控。就连二儿媳桃色事件淹没村庄时,她仍在试图挽救。她把新炒的肉不停地往儿媳面前推,喊快吃快吃,气得她最小的女儿直嚷嚷:别推了,这边够不着了!
长大后我似乎懂得了外婆那完全没有棱角的脾性,一个四十岁就守寡、独自养大七个孩子的女人,生气发怒明显是没有用的,需要的是蒲草般的坚韧,日复一日坚持,如水般化解生活的粗粝,开出鲜艳的花朵。
我工作成家之后,到外婆家的机会就少了。在城里生活的儿女们总是千方百计动员外婆到城里住,可外婆说什么也不肯。她新盖了房屋,在房子一侧开了一块地,砍掉老去的果木,重新栽种嫁接。她早就不咒骂跑掉的媳妇们,也不纠结儿子们是否有媳妇。她老了,儿子们也老了,她连嘟囔都少有了。
每年果子成熟,她总要打电话来叫家人们都回去。现在的人谁还会在乎几个桃梨,但我们都很喜欢回去。从县城回去,我们的车会最先出现在村子南面,外婆张望的地方就变成了村口。只要转过高山顶上的大弯,就能看见新田村,就能看见白发苍苍的外婆在村口张望。不知她已经看了多少次,才终于看见我们。
我那刚会跑的小孩子去了总不愿回来,每次要走都又哭又闹,因为在那里可以无拘无束,不想做的事一件也不用做,任何时候都不会被打骂。
树木还会生长,天空蔚蓝,天边飞来水上花,幸福的人没有说话,外婆坐在厦坎沙发上闭目养神,这是她想要的全部,现下已全部满足。
作者简介
罗苑丹,云南牟定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有作品发表于《长江文艺》《文艺报》《天津文学》《海外文摘》等报刊,参与《楚雄好玩呢》《文化牟定》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