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时报数字报 > 2025-08-29 >A07
七颗星子,在头顶的天空闪烁(组诗)
     发布时间:2025-08-29
字体大小


  □ 祝立根

  北 斗

  黑夜中我向它走了多久?

  有时像无望的西西弗斯

  有时像球体上,一个滑稽的杂耍演员

  向它走了多远?

  时届中年,却没有离它更近一些

  但不能说这黑暗中的跋涉都是徒劳的

  今夜,七颗星子,在头顶的天空闪烁

  给了我一个故人的,温暖的笑容

  

  本 草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圣人言不尽意

  圣人雪山般,高耸在天边

  祖父是至亲之人,愿将野草一再塞到我的手心

  “每一株,都是一味良剂

  你看每一株,都摊开双手对着天空”

  迷恋着天边雪峰,我把野草都弄丢了

  忘记了它们的名字、功用,小叶片和小花朵

  雪峰已隐入天边,祖父隐入过去

  我终于听清了每天清晨,镜中的呢喃:

  你找到了一剂生活的良药吗

  你还有没有怀揣着一朵小小的野花

  

  山中日出

  昨夜,细雨盗来的天光

  落入了身后的山脉

  那些曾路过的松针、细草,每一片树叶

  的孤舟,都分得了一盏水晶灯

  仿佛我的身后,璀璨着一条浩瀚的星河

  也可能,整夜的泪水和流星

  都无法照亮,一列正在隆起的深渊

  ……但我都不会回头去望

  星空与深渊,璀璨和无望

  不是这一首小诗去往的地方

  它们只是将我推送到这儿,又往前

  推送了一步:旭日就要东升了

  我在梦中虚构多年的

  那具体的、夺目的、喷薄的旭日

  

  一个人的旅店

  异常烦闷

  雨林中的虫吼,让我

  一个人爬上旅馆的天台

  离人间远一点,离天空近一些

  月光下,点燃了一支烟

  但月光也不是解药

  月光反而加大了虫声的嘶吼

  撕心裂肺的浪涛,一浪催赶一浪

  拍打在旅馆的墙壁上

  置身孤岛,我抬头看向天穹,月亮

  远如井口——突然就释怀了

  我们都是井底的囚徒

  谁都不能爬上翻滚的浪尖

  赢得一根逃离的绳索……抽完这支烟

  我会转身,回到一个人的

  旅馆深处,我想我不会点亮

  头顶那盏铺积着虫尸的白炽灯

  青 灰

  一棵灰色的羊奶果树,树叶翻卷

  的侧前方,是另一棵矮一点的羊奶果树

  身上都挂满了灰色的花朵

  像一群饥馑年月的孩子

  天空多久没有下雨了。两棵羊奶果树

  占据了我过半的视野与情绪

  越过它们灰色的头顶,青灰的天空下

  白茅草花正在山坡上缓缓移动

  ……跟随着它们,我不知道将会去往哪里

  假如是它们跟随着我,我亦不知道

  我能将它们带住哪儿,安顿在哪儿

  

  背 面

  煮熟的土豆掰开,洒上盐粒

  能吃出黄昏大海的味道

  豆花盛进白瓷碗,浇上姜汁,恍若

  夕光洒上了雪山

  ……这是我不多的屋檐下的生活

  我愿与你分享,土豆、豆花,傍晚的

  一群白鹭,水上卓立的身影……

  而土豆在地下漫长的窒息,腹中结石

  铅弹般的痛,我不会向你提及

  不会向你提及,一群白鹭

  优雅的舞步中,雪山吹来的凄厉的风声

  

  过老姆登,一瞥的第三种可能

  一列冷杉,在清晨的山脊线上

  向山顶攀登,它们没有回头去望

  身下云雾,正大海般翻涌

  或一列冷杉,在山脊线上

  正从山顶走下来,走向翻涌的云海

  又或它们不是往山顶背送种子

  也没有从山巅背下土豆

  只是站在山脊线上,望见了

  云海翻涌,等着一束金光

  越过山巅将云海照亮

  

  过迪庆州

  天空中流淌的云,为松赞林寺

  的金顶,送来走动的光柱

  仿佛巨神的仪仗队正从那儿路过

  轰响先于金沙江抵达

  悬崖上的观景台

  一转身,又往远天落日

  送去滚烫的岩浆。世界恢弘

  永恒,顷刻而至又轰然走远

  眺望它们,我需要一支潜望镜

  一个幽暗的山洞

  搭在眉头上的一只手

  ……白茫茫的雪光里,一只鹰

  的孤影,像一片黑色的刀片

  晃动了整座苍茫的白马雪山

  

  风 化

  下游天光乍现的地方

  一支溃兵,曾从那儿穿过

  浪涛堆垒的白骨

  旋即消失在历史的褶皱里

  来不及细数他们

  想象中的惊魂未定的眼神

  身后又撞来,层层推高的灰烬

  成吨成吨砸向上游赤色的山崖

  的轰响,站在怒江江桥的中间

  我一直试图,在刀斧劈开的悬崖绝顶

  找到一条通往大海或雪域的

  白云小径。但太过迅猛的覆盖

  又抽空,与心中压舱石之间的

  极限拉扯,令我石化

  令我仰向天空裂缝的脸

  类如石雕飞拂着水沫与细沙

  

  郊外杂句

  喜树的枝条上,燃起了红烛火

  不知道,向天空搬运雪水

  把剔骨的雪水燃成红蜡烛

  喜树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

  梨花开得比雪还白、还轻

  提纯雪水里的白

  拥有一个白羽的小国度

  不知道,梨树铁铸的枝条里  

  发生过什么。沿着雪水往上走的清晨

  穿过了梨树林和喜树林

  把冰冷的雪水,搬运、加热

  让它们成为头顶的白雪

  和心中的红蜡烛,我的身体里

  一直都有着一种翻涌的滚烫

  抱向不断上升的冰冷

  我不知道,这样的翻涌的滚烫

  它来自于哪里,它为何滚滚不绝

  

  擦肩而过

  坐在香樟树下的那个男人

  像我死去的四叔

  上周,飞驶的高铁上

  靠着车窗玻璃的青年

  让我想起早逝多年的堂兄

  他的肩膀、头发,最后一次

  离家时的背影……这样的恍惚

  让我怀疑,死亡的真实性和绝对性

  仿佛死去的人,只是换了一个身份

  用另一个姓名,在另外的省份

  继续活着,流他们没有流完的眼泪

  守望他们一直心心念念的

  风景或人……也让我觉得

  人世间的每一人

  身上都崎岖着无数人的千山万水

  所以我没有权利打扰他们

  ——就让那个车窗边的背影,手指

  轻敲着玻璃窗上的落日

  命里再也没有悬崖与车祸

  也让那个坐在香樟树下的中年男人

  没有骨癌和肺癌的疼

  没有一巴掌一巴掌命运的耳光

  煽在他瘦骨伶仃的脸颊上

  

  盲 音

  两颗露珠缓缓靠近

  其拥抱在一起

  的闪电一击,是两个人

  拥抱在一起的战栗

  两个命运合并成一个命运

  两条河流,合并成一条河流

  的沸腾。在生活的槽道中,他们

  将共用一枚落日

  一条牙膏,一张浪涛翻涌

  或静如月光的婚床

  世界在倒退,青山远去不回来

  桃花缓缓开放,又迅速凋零

  他们将在日夜之光交替的

  船桨中,惊鸿一瞥地看见

  彼此的脸庞,越来越像自己

  终于由两个人合并成一个人,使他们

  彼此安慰着、欺骗着

  搀扶着,在尚未抵达那片

  未知的大海之前

  的每个夜晚,牵着彼此的手

  贴紧在一起,预演着大海上的

  再也唤不答应的走失

  这是一种奇迹

  一出悲喜剧,以电路老化的

  一片盲音拉上幕布

  

  三江县观芦笙舞

  有没有一种舞步,让一个县的草木

  跟着摇摆,让一江的水开口唱

  有没有一种笙声,低音迎来新生

  高音送走亡魂

  有没有一种这样的生活:像三江县的芦笙

  把稻谷、麦穗、路边采摘的野草野花

  绑在笙管上,让丰收、自由

  没缘由的心花怒放,高于头颅

  先于一切苦厄茁壮成长

  作者简介

  祝立根,云南腾冲人。曾出版个人诗集3部,参加青春诗会、十月诗会及全国青创会,荣获华文青年诗人奖、云南年度优秀作品奖、滇池文学奖等奖项,系首都师范大学第16届驻校诗人、昆明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