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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幼安
从《玫瑰星云》到《寻云者不遇》,再到《你在飞鱼座》,我密切关注着诗人李昀璐的创作历程。不同于前两部诗集的日常书写,伴随时间无法抵抗的磨损、诗人内心秩序的完善,她的诗歌正逐渐脱离对“体验性”的简单反馈,呈现出对更为复杂的“社会性”与“历史性”关系的探索趋势。
正如简赫斯菲尔德所说,诗的源动力不在于对信息或对外在事物的简单记录,“而是栖息在它自身所嵌入的世界之中,与存在交织缠绕。”在诗集《你在飞鱼座》中,李昀璐借助诗歌的眼睛,将目光投向云南边陲的独特风物、基层工作生活、人际交游与阅读经验……从而筑建起一座供她认知并处理世界的、极其丰富且具活力的文本空间。
其中,第一辑“共赴命运曲”显示出了强劲的互动性,与诗人渴望参与世界的决心。质疑和选择共同构成了这部分的地基,呈现出反思与确定并行的推进结构。在《南方高速》中,诗人对历时性的存在发出疑问:“谁是真正的游子呢?我们靠脐带和子宫/连结故乡吗?忽然发现乡音已经/面目模糊,这是谁的语言?”当我们与习以为常的“传统”发生偏移,作为个体脱离具有更强庇护力的“故乡”后,如何标定原点、找到可以丈量自己位移的标尺,成为了人们行驶在南方高速上的新的问题。而另一首诗《你在飞鱼座》,似乎对存在的真实性和目的作出了回应:“唯一的命运是远航”,“驾驶木舟”到“飞鱼座”“浩荡的宇宙”和“无边的想象”中不再返回,并且要放弃任何返回的可能。诗人以告别的孤勇呼唤远方尽快到达她的文本之中,这份期待和果敢,开阔了她文本的气象和可能性,也让她有可能写出《执花人》这样具有个人宣言性质的诗作:“立志做漏网的鱼骨,亮出尖锋之刺”,保持着“垃圾桶/也不可终止盛放的决心”,“以一种生机勃勃的灿烂,对抗/激流中的时间”。
拥有坚定的内核,是李昀璐写作的底色,而这份坚定,逐渐成为她与世界交互的底层逻辑。在这部诗集的许多作品中,诗人不再仅为自己的命运激荡、“大声唱歌”(《谣曲》),而是转向为其他人的命运热泪涟涟。这正是她诗歌目光实现社会性跨越的体现,即带着巨大的关照去处理他者的存在,不作评判,只是同情、理解、原谅,像一场小雨轻柔地降临在每个干渴的人唇边。以《过故人庄》为例,这首诗选用一个读者熟知的诗名,但并未讲述团圆与相聚的故事,相反,在孟浩然“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的前文本基础上,将诗境引入一种当死亡发生、“还来”已不可实现的悲痛中。进而,诗人与曹丕《与吴质书》的跨时空对读,亦是一种历史重唱,“观其姓名,已成鬼录”的哀痛是“旧年的悲与泪”,但仍在“新的年历”上反复重现,哪怕时间、环境更替,生死的奔突仍无法避免,魔咒般将亲密“故人”击倒。诗人为此惊心垂泪,其共情能力与悲悯胸怀在这首诗中可见一斑。
而《云深处》《落霞声》《地图》等诗作,完全以别人的生活经历为创作蓝本,写出了山村女人们颇为无奈但必须习惯的“接受”:无法跨越的距离、错失的机遇、难以倾泻的情感……她们必须接受的日常是重复思念和想象,是把“霞光”装进“空瓮”储存起来。现实往往容不下文学置喙,在处理这类作品时,诗人并没有选择激化矛盾、讽刺怒骂,或以某种荒谬的方式把现实推向戏剧钩织的陷阱中。
相反,诗人始终保留着笔下主人公的主体意识,以她自己见微知著的观察去展现一种能够抵御生活重压的弹力:打完电话的女人“冷静地,从地图上抽回手”(《地图》),“所以我们就要成为彼此/燃烧的木头”(《露天舞池》),“自然事物,以更长久的生命力/拿回土地的所有权”(《时速192》)……不同的她者选择了不同的方式度过危机,但共同点是,她们都在诗歌中获得了诗人无差别的理解与尊重,都通过诗歌展现出围困下的生活之美,使读者对流过两腮的泪水再度充满信心。
正是这种发自内心的欣赏与认同,让李昀璐的诗歌得以呈现类似手工制品的细致与温度,用皮革般的柔软,将那些从生活中发现的惊讶与悲哀包裹起来,不至于直接遭受现实的残酷性冲撞。这些来自诗歌内的守护力,让我们在阅读她的诗歌时常有被姐妹抚慰的暖意、流泪的冲动、牵手跃进的勇气,并引导我们从“唯一失语者”的灾难中挣脱,暂时不去思考“明天会好吗”(《乌苏》),只需想起那些“陪伴过你的美丽事物”(《鹭鸶酒杯》)。
周幼安,1997年生,现居上海。青年诗人,兼事小说、评论写作。作品散见于《诗刊》《十月》《钟山》《星星》等刊物,入选第14届十月诗会、第41届青春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