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冯太

　　那肯定是一朵玫瑰。虽然时隐时现，但大田看得真切。

　　下班刚走出单位大门，大田一眼就发现了它。在马路对面的一棵高大的滇朴树下，绽放在一个女孩儿的腰间。

　　女孩上身穿一件高腰的牛仔衣，蓝色的；下身着一条低腰的牛仔裤，也是蓝色的。红色的玫瑰在腰间怒放，跟随着女孩脚步的节奏有规律地时隐时现，格外醒目。女孩迈着不紧不徐的步伐，悠然地从那棵滇朴树下走过，脚下舞起几片金黄色的落叶。走到丁字路口时，女孩没有停留，而是右转拐进了文林街。

　　文林街是昆明有名的酒吧一条街，夜里热闹非凡，白天却很冷清。大田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表，17:38，还早，这座城市的夜生活还没有进入准备阶段。

　　绿灯了，大田加快脚步过马路。即将抵达对面时，一辆电动车从他前面疾驰而过，险些撞到他。他甚至能感受到电动车呼啸而过时带来的强劲的、锋利的风。大田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骑手的背影，随即将目光转移到文林街的人行道上。所幸女孩还在，依然不紧不徐。大田再一次加快了脚步。

　　近了，近了，腰间的玫瑰变得越来越清晰。大田感觉自己的心脏呈几何级数加速跳动，就只差蹦出胸腔了。他边走边调整呼吸，眼睛一刻也离不开前方。这次，他看清楚了，女孩的皮肤并不白，呈深棕色，那朵玫瑰并没有完全盛开，而是处于半开状态，花柄是绿色的，而且颜色的深度并不均匀，上面的刺也有些枯黄的迹象。他无法得知，那朵玫瑰到底是即将怒放还是正缓慢枯萎。他想弄清楚这个问题。他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女孩走路的节奏。他只需复制这个节奏即可。

　　上台阶时，一片叶子从女孩的裤腰里悄然升腾起来，鲜绿色的。哦，多么幸运的瞬间。这条路要是再多一些台阶就好了。

　　突然，女孩停住了脚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电话。大田只好慌乱地停下，也掏出手机，学着女孩趴在栏杆上，假装接电话。他用右手将手机贴在右耳旁，顺着自己的臂弯看向女孩的方向。很幸运，她没有发现他。

　　一只手重重地拍在大田左边的肩膀上。

　　“你怎么还在这儿？打你电话也不接。”

　　是同事老李。大田对着手机说了句“不说了，一会儿再打给你”，然后做出一个挂断电话的动作，说：“不好意思啊，在接电话。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拿酒。”

　　“你出门前不是拿过了吗？”

　　“嗨，别提了。不小心摔破了一瓶，我再去车上取一瓶。你快去吧，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了。”

　　大田回了句“好嘞”，扭头一看，糟糕，玫瑰已经走远了。他向老李挥了挥手，一路向前小跑而去。

　　还好，很快就跟上了。女孩保持着之前的步伐，玫瑰也还是那朵玫瑰。大田舒了口气，依然跟她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

　　跨过三个十字路口后，女孩向左转进了凤翥街。这条街不宽，双向各一条车道，由于道路两侧施工，人行道被占用了。玫瑰跟川流不息的汽车混在一起。突然，一声急促的汽笛声响起，女孩被吓了一跳。她扭头时一定看到了大田，他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像做贼一样。女孩并没有还他以微笑，而是低下头，加快脚步在车流里穿梭起来。他随即也提升了速度，可是，他越快，她就更快。很快就到了凤翥街的尽头，女孩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一座大型商场。红灯亮起时，大田还没来得及过街，只得愣在原地。

　　绿灯了，人们三三两两地向对面走去。大田回过神来，不轻不重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妈的！太失态了！”

　　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5个未接来电。

　　“你就是因为这个迟到的？”第二天，大田在办公室向老李讲述完昨天的事情后，老李吃惊地问道。

　　“是的，就是因为这个。”

　　“所以，你并没有看清那女孩儿长啥样？”

　　“没有。也没想过要看清楚。”

　　“你真疯狂！”

　　“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那你昨天怎么不说呢？白白被罚了三杯酒。”

　　“这事儿怎么好意思说出来呢？更何况老彭是个大嘴巴，他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满世界宣扬？然后我就成了一个变态狂、一个盯梢的流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呢？”

　　“因为我觉得这很美好，而你，懂我。”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喝了口茶，说：“没错，我懂你。你不是耍流氓，而是追随美。”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今晚咱俩再喝两杯？”

　　田冯太，曾用笔名田鼠，土家族，1984年生，现居昆明，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山花》《长城》《大家》《诗刊》《星星》《江南诗》《四川文学》等期刊，入选多种选本，获第二届中国土家族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