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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 亮
灵 芝
翻过一座山头,有小雨垂落下来
打在了蘑菇的伞上
松树林停止喧动,树干更黑了
松鼠的动作有些凌乱,抛落下松果
有些恰好落在我的头顶上
香!我怀疑这是你神秘的赐予
有人在林中窸窣采蘑菇
无意间发现了一棵硕大的灵芝
惊讶地喊叫起来,造成了回声
——灵芝是从石缝里发出来的,没有工具
用手怎么也采不出来
有好事的白发老者飘然劝阻:“此乃天物
缘分未到,还是留在此处为好。”
采撷的女人猛然醒悟
将双手放在胸口,默念起了什么
身边的小孩也学着她的样子
我发现此时有光迅速将山头涂成金色
秋 风
它摇落了满山遍野的树叶和枯枝
露出果实,它吹落了漫山的果实
开始酿酒。它吹浅了河谷里的水
露出了那些发光的石头
它唤醒了那些石头,回到了天上
它稀疏了一个少年人的头发
露出一张刀砍斧凿的脸
它吹灭了一颗虚妄的野心
在山口迎来了踉跄归来的赤子
重新回到了这些婆娑的草木间
它催促着鸟儿衔来了细软的树枝
加固那些碗大或盆大的巢
它让小兽们“吱吱”喊叫
彻夜不眠,不断将植物的种子运回洞穴
暮色来临,我满含热泪
将捡来的柴禾簇拥在小屋周围
将植物的种子和山货囤满了院子
然后静静地回到屋里
听星星的礼花在夜空上无声炸开
三块石头
在山野里,捡到了三块石头
一块像刀,一块像斧,一块像臼
我用流水将它们冲洗干净
像刀的石头依然能看出锋利
感觉它一定是割开过动物的皮肉
里面隐隐传出多种动物的喊叫
以及随之而来的新鲜的血腥
像斧的石头很秀气、顺手
我想这一定是一个女人持家造饭的用具
它刃处有个自然的豁口
感觉她用了好久也舍不得扔
是一个深情男人送给她的吧
像臼的石头凹处光滑,我自虚空处
听到“嘟,嘟——”的捣击声
我闻到了来自谷物的
花朵的、果实的、草药的气息
有人说它们是石器时代的用具
有人说不像。我拿在手里端详
突然被烫了一下,我已经
明显感受到岁月留下的凛冽体温
山中独坐
我坐在那里已经很久了,渐渐地
风吹过来,像吹一块石头
外形冷峻、沉默和丑陋
只在记忆里有过呼啸和燃烧
鸟飞过来,在我头顶盘旋、鸣叫
把我当成了一棵老树
将筑巢的细软放在了我的头上
我渴望它尖尖的长喙
将我朽坏的部位找出来
我坐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水流过来,痒痒地冲洗着伤口
没有作长久停留
黑色的影子随着流水去了远方
我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在太阳底下
慢慢变换着姿势
我看到身体忽明忽暗中迟疑
有一刻变成了透明,被风自由穿越
我坐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但我承认还是没有办法
和那些石头、树、流水一样安静
梨树沟
我发现那么多的白从粗壮的枝丫间
纷纷呐喊着喷涌而出
——万物终于彻底醒来
没有了黑暗的恐惧,焕发出光芒
我惊讶于这来自地心的原始的力量
或是来自星空的神秘指引
让一切的不幸幻化成泡影
让一切的幸福成为了可能
这些年,我走过太多太多的迷路
见证过太多梦中的花开
依旧两手枯萎,满脸莽苍
像一座努力多年也没有怀春的山谷
在梨树沟,风在用小口轻轻吹着
阳光在用小手抚摸着伤口
快速的时光似乎经过这里时
打了个旋涡,终于慢了下来
——所有破碎的都将在这里塑形
在梨树沟,我仔细辨认着每一朵花
仿佛另一个轮回,在梨树沟
我开始重新孵化——脱下
坚硬的壳,开始孩子样
为了一个针鼻大的事物突然嚎啕大哭
有鸟飞来
世界异常静谧,仿佛被细细滤过
湖水清澈,水面辽阔
我赤裸着深陷于早晨的水边
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污浊
风从灵魂深处澄明地吹来
你会发现,身体里的木石
在一点点被吹散
这时,一只鸟从远方水面向这里飞来
它的姿势静美,犹如神迹
这是从哪儿来的一只鸟
那么轻盈,那么玄幻
很像另一个丢失的我,或者我们
这是少年时我看见的那一只鸟吗
是我们梦中走失的那一只鸟吗
现在,它在渺茫处向我靠近
啊啊——我兴奋地呼喊
它也噢噢对应喊着,仿佛也发现了我
等它飞临头上,盘旋几匝
然后竟神秘地消失
只留下了更加空茫的水面
和越来越小的我,蹲在那里哭泣
直到最后,成了一只最小的螺壳
官鹅沟
我开始怀疑梨官鹅沟的那些石头
是虚幻的,那些树是虚幻的
那些花草、鸟鸣
那些水是虚幻的
水面上的小船是虚幻的
——日子也都来自一场巨大的幻觉
像一个在崎路上跋涉许久的乞丐
开始对突然拥有的财富疑惑起来
可那些野鸟、闲云和风声
分明在告诉我
你已经在向官鹅沟靠近
——我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你从前世出发,走州过府,风尘仆仆
你边走边喊我的名字,每喊一次
官鹅沟的花便开一片
是你,让这一切变得真实起来
仿佛这一切的美景都是由你创造的
向阳的山坡
与众多的人不同,下山的时候
我选择了一条荒弃小路,在路边
一面向阳的坡上山人指认出一些
獾的窝或野兔的窝
洞口边上有一丛丛的野花紧密簇拥着
洞口幽深而神秘,我有些手痒
打开了手机上的灯照了进去
竟传出了呦呦的恐惧的幼崽之声
不禁为自己的冒失或唐突的造访
而自责脸红起来
——遂仓皇离开
然后向不远处的虚空处摆了摆手
表示出自己的抱歉或善意
这也许会平复外出觅食归来
隐藏在附近的一位母亲惊悚的神经吧
当我回望,洞口的野花剧烈晃动
虚惊后的欣喜,整座山都感受到了
作者简介
陈亮,1975年生,现居北京。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李叔同诗歌奖等奖项,参加诗刊社第30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31届高研班。出版个人诗集、长诗多种,主编各类诗选集等图书20多部。部分诗歌被译成日韩英俄等文字在国外发表。